第63章 烟花之下,正式告白
第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天空是金色的。
然后是红色、绿色、银色,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装满星星的盒子。河面上倒映着烟花的碎光,夜风吹过来,水面轻轻晃动,那些光就跟着一起晃动,仿佛河水和天空在同时燃烧。
我侧过头,看着结弦。
她仰着脸,烟花的流光从她眼睛里滑过去,红的、金的,每一道光都在她瞳孔里停一瞬。她嘴唇微微张着,白色连衣裙的领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还攥着相机,但忘了举起来拍照。
这个画面我应该会记一辈子。
我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草莓花束。包装纸是浅粉色的,在烟花光里看起来偏橘。还有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本很小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很久的东西。
心跳声太吵了。
太鼓咚咚的声音很远了,人群的喧哗也很远了,连烟花炸开的轰鸣都像隔了一层什么。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结弦。”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她转过头来。烟花的红光正好在她脸上铺开,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颤。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相机上滑下来,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叫你过来这边,”我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想让你在最好看的时候,听到最好听的话。”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耳尖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从浅红变成深红,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我把草莓花束递到她面前,那束花不太大,几朵浅粉色的玫瑰配着草莓叶和满天星,中间夹着几颗裹了透明糖纸的草莓糖。
“这个,给你。”
她接过花束,两只手抱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相机挂在手腕上,和花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用了「俺」,尾音往下沉。
然后我拿出了那本笔记。
笔记本很小,封面是深蓝色的,四个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写了很久,翻了很多遍。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放在她手里。
“这是?”
“你翻开看。”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我看见她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到后面几乎是停在那里。
第一页写的是小学初见那天。
“她坐在教室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我给了她一颗草莓糖,她看了我很久才接过去。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想和她做朋友。”
第二页是小学三年级,她为了硝子和别人打架那天。
第三页是初中,她剪短了头发,用「俺」自称,像个假小子一样把自己裹起来。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我把这十来年所有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了。她每一次偷偷拍我,每一次攥我袖口,每一次嘴硬后又悄悄靠过来。她开心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她难过的时候相机快门按得特别多,她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耳尖会红。
我都记了。
结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想和结弦在一起,不是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想一辈子给她递草莓糖。”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烟花的光太亮了,我看见一滴水珠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洇开了一小块。
然后是第二滴。
“你——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她的声音闷得厉害,嗓音里带着那种拼命压着哭腔的颤抖。
“写了很久。有些是当时记的,有些是后来补的。我怕忘记。”
“笨蛋。”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记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每次问我喜欢你什么,我都说不上来。不是没有,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所以就写下来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抱着那束花,肩膀微微发抖。
烟花还在升空。一朵紫色的牡丹花火炸开,整个夜空都亮了一下。在这片亮光里,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话。
“结弦,我喜欢你。”
我把声音压得很稳,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抖了一下。
“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想所有的草莓糖都留给你吃,想一辈子帮你暖手,想看你相机里拍的所有照片。是想陪你走完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又一颗烟花升空,这次是拖着金色尾巴的,在空中炸成一片星星。
结弦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子也红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俺」开口了。
“俺——俺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把一颗一颗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糖终于摆到桌上。
“俺也喜欢你。很久了。比你写的这些——可能还要久。”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又红了,“俺只是不会说。一直都不会说。”
她把草莓花束抱紧了一些。
“你一直给俺草莓糖,一直牵俺的手,一直等俺。俺都知道。俺就是——俺就是觉得说出来很难为情。”
她的声音哑了,说到后面几乎是在用气声往外赶每一个字。
“但是俺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最后一发花火在这一刻升空,是一朵巨大的、粉金色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半边。层层叠叠的花瓣状光点往外翻卷,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夜幕上放了一朵重瓣的粉金牡丹。
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傲娇,没有遮掩,没有嘴硬。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我,嘴角是往上翘的,带一点哭、带一点笑、带一点藏了十来年终于说出口的甜。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我的指尖。然后我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忽然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指攥住我的衬衫——攥的是胸口那一块,不是袖口。白色的连衣裙和浅蓝色的衬衫贴在一起,草莓花束夹在我们中间,那本笔记本抵在我胸口,硬硬的,烫烫的。
“谢谢你愿意说出来。”我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她在我胸口闷出一句:“……谢谢你愿意等俺。”
烟花还在继续,各种颜色轮流照亮夜空。红的、绿的、金的、粉的。但我没有再抬头看。
我怀里有最想看的人。
抱着她的这一小片空间,比整个夜空所有的花火加在一起还要亮。
过了很久,久到烟花从高潮渐渐转入尾声,她才从我胸口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草莓花束,又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忽然拿起相机,对准了我。
“等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躲,快门已经响了。
“拍到了。”她说,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几分。
“拍到了什么?”
“哭鼻子的笨蛋。”
“……明明是你哭。”
“俺没哭。”她用「俺」嘴硬,但鼻音还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草莓糖,剥开一颗喂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糖,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好甜。”她说。
“以后每天都有。”
她没接话,但靠回我肩膀上,脑袋轻轻地搁在我的锁骨窝里。那个位置像是量身定做的。
我把草莓糖盒子放回口袋,摸到手机的时候发现屏幕亮了。植野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大概正好是我刚开始告白的时候。
“加油啊悠真!结弦交给你了!!!”
底下是一连串的烟花emoji,大概有七八个。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谁?”结弦从我肩膀上看过来。
“植野。祝你被我告白顺利。”
“……那家伙。”结弦嘴上嫌弃,但嘴角是翘的。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接连震了几下。我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看——是总武高中班级群,或者说,是结衣发起的群聊。
“听说今晚花火大会有人要告白!某人加油!”配图是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偷拍的烟花,显然是结衣自己的视角。
“告白的话,需要准备充分的措辞和足够的心意。长谷川的话,应该没问题。”——雪之下,不带表情符号,但这句话本身就够了。
“长谷川加油。西宫加油。”——比企谷,简洁得像电报,但能让他主动开口送祝福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可能没几件。
然后是材木座一连串不知所云的热血台词,叶山发了个大拇指,户部发了“青春啊青春”。
我把屏幕转给结弦看。
她看完,把脸埋进我胳膊里,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丢死人了。”
“哪里丢人,全校都在给咱们加油。”
“更丢人了。”
但她埋着脸,肩膀在轻轻抖。
是在笑。
烟花接近尾声,夜空的颜色渐渐变淡,远处祭典的灯笼光慢慢稀疏下去。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穿着浴衣的小女孩手里举着没吃完的苹果糖,被大人牵着经过我们身边,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结弦从我胳膊上抬起头,鼻子还是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悠真。”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用「俺」来叫我,而是直接叫了名字。叫得有点生涩,像是练习了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害羞。
“嗯。”
“俺——俺会用俺的方式对你好的。可能笨手笨脚的,没有你那么细心。但是俺会努力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还有烟花的残影,还有草莓糖的甜味——不,甜味是闻不到的,但我知道它在。
“你什么都不用特意做,”我说,“就做你自己就好。你一直都是这样对俺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完全放松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甚至连鼻尖都皱起来一点点。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你刚才学我说话。”她说。
“嗯?”
“你用‘俺’了。”
我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里,我不小心用了一次「俺」。完全是下意识的,可能是听她说了太多遍,舌头自己拐过去的。
“……被你传染了。”
“笨蛋。”她又笑了一下,然后把相机举起来,对准我们两个,按了快门。
咔嚓。
烟花下的第一张合照。
拍完她把相机放下来,翻看刚刚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相机递到我面前。
“这张最丑。删掉。”
屏幕上的我正低头看着她,半张脸被烟花光照亮,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神是那种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温柔。
“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了。”
“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相机收回去。
“……花言巧语。”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尾音是往上翘的。
我把手伸给她。她握住,十指交扣,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搭在掌心的握法。
“走吧。送你回家。”
“……再坐一会儿。”
“累了明天再出来。”
“那你明天也出来?”
“出。”
“那后天呢?”
“也出。”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草莓花束和笔记本都抱在左手,右手被我牵着。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身后的烟花已经散尽了,只剩几缕淡淡的火药味在夜风里慢慢散去。前方祭典的灯笼也在陆续熄灭,摊位在收摊,世界在安静下来。
她的裙摆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相机挂在手腕上,偶尔碰到花束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今晚的事情,”她看着门牌,没看我,“俺会记一辈子的。”
“我也是。”
“那你快回去。”
“看你进去我再走。”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来,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鼻尖。冰冰的,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晚安。”她用「俺」说,声音几乎被夜晚吞掉,然后飞快地钻进家门,把门合上。
我站在门外,手摸着被鼻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冰冰凉凉的,像有一小片烟花落在那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家里发来的消息。妈妈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放着切好的水果,下面一行字:“外婆切了西瓜等你,说一定要听告白后续。”
然后是植野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成了没?????”
我在群里回了一条:“成了。”
同一秒,结弦大概也在她的手机那边做了什么——因为班级群忽然炸了。结衣连发了一排烟花表情,雪乃回了一个句号(以雪之下的标准,一个句号就是“很好”),比企谷回了一句“意料之中”,平冢老师更绝,直接@了我和结弦:“明天来办公室领祝福。”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结弦的房间窗户。窗帘后面亮着灯,灯是淡黄色的,窗帘边角被人撩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手指。
那截手指缩回去,窗帘合上。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摸到口袋里还剩一颗草莓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