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带回家,正式见家长
周六的早晨比平时醒得早。天光刚亮,窗外麻雀还没开始叫,我已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说不上紧张。但心跳确实比平时快一点。今天结弦正式来我家。不是放学顺便坐坐那种,也不是上次来吃饭那种,是提前约好、外婆准备做一桌子菜、爸妈特意调班在家等的那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正式见面。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那张小字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字条是前天晚上自己写的——防止临时嘴笨忘记该说什么。其实就是些很平常的东西:几点去接她、中午外婆做的菜有哪些她爱吃的、下午可以在阳台喝什么——纸条下半页还潦草补了一条:告诉她你从小学到现在都只喜欢她一个人。这条昨晚写的时候觉得特别有必要,现在白天再看,脸有点热,但还是留着。
起床,洗漱,挑衬衫。这次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换了四件衬衫——妈妈敲门问需不需要熨斗,我说不用。她隔门笑着回:“行,我们去准备食材,等下结弦来了你别太紧张。”连我亲妈都知道我今天会紧张。这多少让我更有几分为人男友的自觉。
结弦会比我更紧张。她连续三天发来的消息都带着隐晦的回避——比如前天忽然问“阿姨喜欢什么,俺要不要带点水果”,昨天发了张自己叠衣服的照片说“见长辈穿衬衫会不会太正式”。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她回了句“答非所问”。这句“答非所问”才是她的真实意思:又期待又紧张。
十点整,我提前到路口等她。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隐约的桂花尾香。站在老地方那棵樟树下看枝杈间漏出的天光,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她也在这个角度等过我。那时候她个子小小,头发刚剪短,相机比现在这台更旧。
拐角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节奏,不急不缓,是我能在人群中认出的节奏。
她转过拐角。头发别到耳后,发夹是银色的那一枚——我之前送的小草莓,她说“太招摇”换了这个。白色衬衫外罩了件浅灰色开襟薄毛衣,黑色长裤干干净净,帆布鞋是新刷过的,连相机挂绳都换成了素净的深蓝色。整个人整洁得体,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到水果和一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小花。
“……早。”她站住了。晨光落在她额角细细的汗珠上,才十月中旬,她居然在路口就开始冒汗。
“早。你手里提的什么?”
“水果。花是硝子姐帮俺扎的,说第一次正式上门不能空手。”
“紧张吗?”
“……有一点。”她承认得比想象坦率。相机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拍日出也没有拍麻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镜头盖。我牵住她那只没提袋子的手,掌心垫着她的指节,手指有点凉。
“我爸妈你已经见过,外婆你更熟——我们家人从来没拿你当过外人。今天只是加一顿比平时丰盛点的饭。”
“……俺知道。但俺就是想表现好一点,让你爸妈觉得俺——”她顿了顿,用「俺」小声说,“觉得俺配得上你。”
我握紧她的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你在我这儿永远没有配不配,只有是不是你。是你就够了。”
她抬头看我,眼睫抖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紧张,但手指回扣住我的力道比刚才快了好几秒。
我家门打开的时候,妈妈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满脸笑容接过结弦手里的帆布袋:“人来就好了还带东西!结弦你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悠真在学校有没有给你带便当?”
“带了的。”我说。
“阿姨这些是硝子姐自己养的花剪的,还有苹果和梨。”
“硝子手真巧——快进来,门口冷。”妈妈拉着结弦的手腕就把她往屋里带,那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正式见面,像接女儿回家。
客厅里爸爸放下报纸站起来,难得戴了眼镜理了理衬衫领子,语气温和地点头:“结弦来啦,欢迎欢迎。悠真有没有让你在外面等太久?”
“这次没有。”结弦毕恭毕敬地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晚辈鞠躬。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结弦!快来尝尝外婆熬的味噌——别光和他一起傻站着!”她立刻把我扔在门厅,端着汤味道跑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嗯”了一声,然后是小勺碰碗壁的轻微声响。“……好喝,谢谢外婆。”
“有结弦这句话,外婆又有动力了。”外婆笑得眼尾皱成扇状纹路,又加了一把木鱼花进锅里。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点心,妈妈摆盘时特意用了那套平时收在碗柜深处的好看瓷盘。结弦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边沿,爸爸问她最近摄影社忙不忙。她认真回答选片和暗房费用比去年多但自己拍了些想印的照片,语调逐渐平稳下来。我在厨房帮外婆摆冷盘,外婆凑到我耳边说:“这孩子今天太规矩了,像第一次来。”我说她就是第一次正式上门的媳妇,外婆敲了我一下:“那你还不去陪她。”
爸爸和结弦聊到三年级分科,她解释说硝子建议她读理科,因为她观察力和对光影的理解在物理和化学实验中也能发挥。爸爸难得点头:“对,摄影本身就和光学密切相关,研究镜头焦距、光圈与成像那都是物理。你有天赋,读理科不会吃力。”我在旁边帮她削苹果,手底下削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以前看外婆给小表妹削过,她看了一眼,唇角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接。
“给你的。”
“……放、放俺旁边。”
削好的苹果兔端正放在她茶杯旁边,她没立即吃,但此后每喝一口茶都会低头看它一眼,像偷偷确认那份被特意分出的偏爱。
饭桌上,妈妈摆了一桌她的拿手菜:外婆的拿手味噌汤、酱煮的鲷鱼头、炸鸡块、煮南瓜,还有结弦爱吃的玉子烧。妈妈特意做了偏甜口,说上次从植野那里打听来的口味。
“这也太费事了——谢谢阿姨,谢谢外婆。”结弦坐下来看着满桌菜,筷子在手边顿了一下。
“说什么谢,快坐下。”妈妈给她夹了块鲷鱼最嫩的腮边肉。
“外婆多做点,结弦平时在学校净帮我吃试做的便当。”
“俺是自愿的,又不是你逼的——”她下意识怼回半句,然后猛地意识到在餐桌上当着长辈的面说话太大声,整个人僵住。
爸爸笑出声来。“不用拘束,平时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悠真在家里可没少被你怼吧。”
结弦把第三块炸鸡夹进我碗里:“平时就是这样。他太啰嗦了,俺帮阿姨管着点。”外婆笑得拿不稳汤勺,妈妈在旁边说“好好好,就该治治他”,我碗里很快堆满她夹过来的菜,炸鸡、鲷鱼最嫩的鱼肚、玉子烧甜口后半段——她自己碗里反而只放了几块煮南瓜。
“……你也吃。”
“俺吃着呢。”
“你碗里全是南瓜。”
“南瓜好吃。”
我把最大那块玉子烧夹回她碗里。“别忍饥挨饿地让,碗里全是南瓜算什么。给你鸡腿肉。”
外婆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轻轻说了句:“你这孩子,从小就护着她。以前接她上学,现在连炸鸡都要抢最好的给她。结弦,以后这小子欺负你,你直接跟外婆告状,外婆拿汤勺敲他。”
“他没有欺负过俺。”结弦说完很快低下头扒饭,耳尖从发丝里侧透出熟悉的粉红。
午饭后在阳台收拾碗筷的空隙,结弦和妈妈在客厅翻到不少以前的照片。妈妈捧出那本我从小到大的相册,翻到小学入学典礼那页,对结弦说“你看这张,他那时候跟现在一样眼神只看——”
“阿姨——这张——”结弦的声音忽然提高又压下去,在相册边角指着一张小照片,我凑过去看见那是小学入学典礼上老师抓拍的合影。一群穿校服的小孩里我站在第三排最边上,隔着好几个人头,目光却精准落在远处角落里正低头摆弄相机的一个小小短发身影上。
“……这张俺没见过。”结弦几乎是屏住呼吸凑近照片。
“这张是老师抓拍的。后来我们才发现他在往那边看——那个孩子是你吧,结弦?”
照片里小不点的结弦大概刚入学,头发还有点碎,正蹲着专注拨弄相机按钮,完全没注意到远处有个男孩正在看她。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我入学照的透明保护膜上,像想透过那层膜摸到多年前的侧影。
“妈妈,这张能翻拍一下吗?”
“直接拿走吧,底片还有。本来就是你们俩的故事。”
她在阳台一角用相机小心翻拍了这张老照片,我站在她身后看她微弯的脊背和专注调整微距的指尖。她对着取景框反复拍了好几张,把老照片每一道细微的折痕和泛黄的纸边都精准框进取景。
“……你那时候就在那边。俺完全不知道。”
“嗯。”
“俺要是早发现就好了。”
“现在发现也不晚。”
她把相机快门按下去,重复了一遍轻声的回答:“对,也不晚。”
午后的阳台暖和又安静,爸爸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妈妈和外婆在厨房做茶点。结弦和我坐在地板的小坐垫上,腿上放着旧相册和她的相机。她把翻拍好的老照片反复翻看,然后把相机往后靠在我肩侧。
“……外婆做的味噌汤真的好喝。你爸比想象中温和,你妈妈的柜子里竟然还收着小学入学所有的底片。以前俺一直觉得正式见家长会特别严肃,会觉得自己不够好。可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对俺笑。”
“我一直跟你说,我们家从来不把你当外人。”
她把头靠过来,轻抵在我肩头。“这里是……你的日常。是你每天醒来、吃饭、和家人说话的空间。今天俺在这里,不是客人。”
“你早就是家人了。”
她没回答。但她的相机轻轻搁在我腿上,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落在旁边墙面,和她翻拍的那张老照片里跨越人群寻找独自摆弄相机的小小身影的光景,隔了许多年终于重叠。
傍晚我送她回家。天边最后一缕夕光把河堤染成淡紫,经过河边老地方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我家方向,又转回来面对我。
“下一次。俺爸俺妈也说要请你去。姐姐会帮忙做饭,妈妈会在。”
“那我也得准备水果。”
“……最好还有草莓糖。”她轻轻拉起我的手腕,把书包拉链上银兔子的耳朵朝里贴了一下,像在给今天所有的紧张和最终的安心加上一个软性的封条。然后她转身跑上几步,站在不远处回头举起相机,冲我对着夕阳光按了今天的最后一张照片。
“今天的所有瞬间,俺都备份了。备份在相机里,也在这里。”她拍拍胸口相机旁边的位置,没等我回应就跑向家门。门合上之前露出来又立即缩回去的一截耳尖,在夕阳下是那个熟悉的粉色。
手机随后嗡了一声。她发了妈妈相册里那张初入学的翻拍照,图下只有一行字——“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全世界只有你没发现而已。”
我对着屏幕上多年前那个侧头看向远处小小身影的自己,敲了一行回复。“没关系。我等你。从那天等到现在,不差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