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冢老师的专属祝福
周二的午休时间,教室里的空气混着便当的酱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味。
我正把便当盒打开,结弦坐在旁边,筷子伸过来夹走我碗里最大的一块炸鸡。动作利落,表情理所当然,连“俺帮你尝尝”这种借口都懒得说了。自从上次她开始给我做便当之后,我们俩的午餐就变成了某种交换制度——她吃掉我碗里她喜欢的,我吃掉她碗里她不想吃的。
“这个给你。”她把一块煎蛋夹到我碗里,煎蛋边缘有点焦,形状不太规则,但颜色金黄,闻起来很香。
“进步了。”
“昨天练了两次。”她低头扒饭,耳尖在正午强光里微微泛粉。
我还没来得及调侃她,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嗓子的动静。那个动静很有辨识度——不是学生,不是来借东西的别班老师,而是那种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最好都听清楚”的气场。
平冢静老师站在门口,白色实验大褂敞着扣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眼神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在我和结弦身上。
“长谷川,西宫,吃完了来一趟办公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今天食堂有咖喱。但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来了,静老师的专属助攻,比企谷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文库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祝好运”。
我和结弦对视一眼。结弦的表情已经从“什么事”变成了“该不会是静老师又要当着全班搞什么吧——”,然后迅速变成“希望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她把饭吞下去,低声说:“你猜是什么。”
“可能是要发奖状。”
“……没心情开玩笑。”
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是一下下。然后她站起来把便当盒收好,手指在相机挂绳上习惯性握了握,扭头看向我。“走就走。”
去办公室的走廊上,她走得很快,步伐频率是平时的一点三倍左右。从她握相机的力道来看,她是真的有些紧张。虽然静老师已经不止一次公开表达对我们的支持和认可,但每次被老师点名进办公室,她身体里那个“不想被关注”的开关还是会自动打开。
我跟上去拉住她手腕。她手上还握着相机,被我拉住之后微微顿了一下,没挣开,就着这个被牵的姿势放慢步伐。
“静老师又不是第一次叫我们去办公室。”
“……上次是全班面前问我们什么时候官宣。”她说这话时声音闷闷的,耳尖已经开始预热。
“这次应该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官宣过了。静老师不喜欢重复,她喜欢创新。”
她斜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下来了。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另一头。门开着,里面只有静老师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的桂花树正开得好,细碎的淡黄色花瓣在风里摇着,偶尔飘进一两瓣落在窗台上。她从一堆文件后面抬起头,看到我们进来,放下杯子敲了敲桌子对面两把椅子。
“坐。”
我们坐下来。我坐左边,结弦坐右边。她没有特意往我这边靠,但椅子腿的间距比她平时坐的距离近了至少十几厘米。
静老师看着我们,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她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结弦一眼。那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批评,是那种——怎么说——像看到种了多年的两盆花终于开在一起的样子,满意又带着点温柔的笑纹。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小的信封。信封是棕色的,正面分别写着我和结弦的名字,字迹是静老师的手写——有点潦草但意外好看,大概是在无数份试卷和文件上练出来的。
“花火大会之后就想找你们聊聊,一直拖到现在。这两个,拿去。”
我把信封接过来。纸质不厚不薄,捏在手里有些分量。结弦也接过去,低头看看信封上自己的名字。
“打开看看。”静老师说。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卡片封面上印着总武高中的校徽,翻开之后是静老师手写的几行字。结弦凑近卡片,我注意到她翻页的小指微微收紧。
“给悠真: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看着你守着结弦。你很早之前就下定了决心,这不容易。你做到了。愿你继续温柔下去,永远做她的专属暖手宝,草莓糖供应负责人。放心把她交给我认证。——平冢静。”
结弦的卡片上写着:“给结弦:我记得你刚来总武高中时,不怎么和人说话。后来有人天天给你带草莓糖,给你暖手,在花火大会大声说喜欢你,我看见你笑了很多次。从今以后不用再一个人逞强。这家伙靠得住,我帮你验过了。”
结弦盯着卡片看了很久。静老师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眼神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停留了片刻。我差不多能听见旁边这人心里翻涌的声响——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轰鸣,更像是河面上浮冰碎裂的细小声响。她翻过卡片,背面还有一句简短的话:“以后有任何麻烦,无论是学业、未来还是感情——办公室的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谢谢。”结弦把卡片小心放回信封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静老师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替你们写了点早就存在的东西。”
她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语气从刚才的温柔切换到比较轻松随性的频道。“对了,班主任例行公事还是要问几句。你俩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有吵过架吗?”
“没有。”我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也是,你这脾气——比企谷跟我说,你对他这个天天在旁边叨叨的人都没发过火。”她转向结弦,“那结弦呢?你觉得悠真有什么毛病?大胆说,这里没人敢扣你分。”
结弦低头想了片刻,然后用「俺」认认真真地答:“他太喜欢把好东西都让给我。自己饿着肚子也说吃饱了。草莓糖给俺,新便当给俺。走路非要走外面让俺走里面。下雨天把伞全罩过来自己半边肩膀淋湿,然后骗俺说‘只是阵雨,一会儿就干’。”
“这些叫毛病吗?”静老师抬起眉毛。
“……就是毛病。对俺太好,不知道对俺要有个限度。”她把头低下去嘟囔,“万一哪天他要收回——”
静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赢了”的意思。“结弦,他不会收回的。”
“您怎么保证。”
“因为这年头能让办公室老师组团围观恋爱进度的学生俩,全年级就你们一对。我跟你们打赌,山田老师已经在楼下班里把他们当范本讲了不知道多少遍‘恋爱情感要正能量’。还有家政课老师说你要学做便当特意多带了食材——你以为那些多出来的鸡蛋是谁准备的?”
结弦这下不说话了。她把信封贴在相机包内侧,手指在卡纸边缘轻轻摩挲,耳尖依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更不好意思,”静老师站起来,双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桂花树,“只是想告诉你们,当你俩还在小学互相给糖放对方铅笔盒的时候,高中有人在意你们。以后你们去大学、工作、要去很远的地方,也总有人在意你们。不只是家人朋友,我现在也是你们常驻后盾。班主任说到做到。”
桂花树在窗外轻轻摇晃,细小的花瓣被风吹得扬起来,几瓣落在窗台上。静老师伸手拈起一瓣,放在桌上那张被我签过字、之前官宣打印出来存档的年级活动书页旁边。
“好了,下一个任务。”她转过身来,又变回日常干脆利落的静老师,“从这学期开始,你们俩的成绩我也要盯。恋爱是动力不是借口,期末前我要看到你们俩排名都能进步十名以上。悠真你理科可以,结弦的数学你再看着帮一把。她英语比你好,你作文分少了点——别瞪我,山田给我的数据。”
“收到。”我牵住结弦的手。
“……遵命。”结弦也站直身子,认真点了下头。
“行了。午休还没结束,去外面散个步吧。”
我们站起来向静老师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静老师又叫住我们:“卡片上有我的私人邮箱,放假了也给老师发张照片——不用写正文,一张照片就行。至少让我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桂花香更浓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个个明亮的光块。结弦走在我前面半步,手中不断捏着那个信封,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收回前方。我们在楼梯拐角那个放盆栽的小平台停下来,她忽然把信封轻轻放到胸口。
“……俺之前说,这些祝福可能是客套话。大家都说你们合适,很甜,模范情侣——其实俺知道那是真心的。不过今天拿到这个——”
她把信封小心放在我的掌心轻轻压了压。
“现在俺真的信了。”
我把她拉过来抱住。她在我的衬衫第三颗扣子位置安静了两秒,然后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这是她最近才解锁的拥抱姿势,不再只是把脸埋起来,而是开始真正看我身后的窗户、窗外的桂花树、以及隔着几层楼高度传来的棒球部呼号声。
“以后在任何地方,俺都不怕。”她在我耳边说。
“嗯。”
“俺也不会让你收回对俺的好——俺会拼命对你更好。”
“你已经够好了。”
她从我怀里退出来,用相机包印着信封印子还微微发烫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举起相机,拍了楼梯拐角窗外的桂花树。她给这张照片改的文件名叫“静老师说可以拍”。
那天放学后,我和结弦坐在老地方河边的长椅上。她把卡片从信封里又抽出来,翻开对着夕阳的余晖,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专属暖手宝,草莓糖供应负责人……这种称呼也太好笑了,也就静老师想得出来。”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感动完了,现在回味比较好笑。”但她的手指一直护着卡片不让河风吹到,眼睛也没有离开那些字。
她从书包里掏出记事本,小心地把卡片夹在第一页和封皮之间的透明隔层里,再把记事本放回书包夹层——那个位置平常只放相机备用卡和一小包未拆封的草莓糖。然后她从口袋里剥了颗草莓糖,自己先吃一半,然后把另一半塞进我嘴里。这个一人一半的习惯从上次之后保留下来了。
“俺也在努力把草莓糖的甜还给你一半。”她把糖纸叠成小正方形放进我胸前的口袋。“静老师说我们是模范情侣,”她望向河对岸刚开始亮起来的路灯,“那俺们就继续当模范。”
我握住她放在长椅上的右手,她反过来扣住我,十指交握。河面上夕阳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远处桥头有几尾早到的夜鹭掠过水面,划出好几道银色涟漪。
“明天去你的秘密基地拍照吗。”
“你怎么知道俺想去。”
“因为你刚才拍桂花树的时候自言自语了。”
“……你偷听。”
“我光明正大听。”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河面又按了一张,这次是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桥墩上的画面,画面边缘仍留着我的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