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校园散步,满眼皆是你
六月中旬的傍晚,放学铃响之后很久,天还是亮的。
夏天的白昼被拉得很长,阳光从正午的白渐渐变成下午的金,然后在傍晚时分化成一种温柔的橘粉色,均匀地涂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操场上棒球社的训练刚结束,队员们拖着球网往器材室走,金属球棒碰撞的脆响零星地散在空气里。教学楼里还有零星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谁忘了关,也可能是某个社团在准备下周末的文化祭海报。走廊里偶尔传来值日生拖地的水声和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安静而规律。
我和结弦没有直接回家。她说想在学校里走走,我说好。于是我们并肩走在总武高中的校园里,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
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路边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冬青旁边有几棵梅树,花期早就过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小梅子,硬硬的绿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停了一下,对着那颗梅子按了一张快门——梅子很小,藏在叶子里,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总是能发现这些藏在角落里的东西。她在取景框背后的眼睛,比她自己的话语更耐心。
“这张叫‘夏天还没到’,梅子还没熟。”她说。
“那什么时候算到夏天?”
“……等梅子能泡酒的时候。”她把相机关掉放回胸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不是拽袖子,不是把手放进我口袋,是直接的牵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扣。她目视前方,表情平淡,但耳尖准时出卖了她的故作镇定。
从教学楼到操场,从操场到图书室后面的小花园,我们的步伐很慢。她时不时停下来拍点什么——教室窗户上反射的晚霞、花坛里刚开的紫阳花、自动贩卖机旁边一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那只猫大概也认得她了,每次看到相机举起来就把脸别过去,今天也是只愿意给个侧脸。结弦蹲下来拍猫的侧脸,拍到之后满意地点头,起身拉着我继续走。
“你喜欢散步。”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是喜欢散步。是喜欢和你一起散步。一个人走的话,俺都是在赶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暗房,从暗房回家。走得很快。和你一起走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梅子熟没熟、猫有没有来、紫阳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她把相机取景框侧过来给我看——全是我。走路时的侧脸、看花时的俯角、和花猫对视时的微笑边缘,全都趁我没注意偷偷拍进内存卡里。
我们在操场的看台边坐下来。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草地被夕阳染成金色,跑道上的白线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棒球部收器材的最后几声吆喝,然后是更远的、大概是从河对岸传来的电车驶过的声音。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班级群,嘴巴轻轻动了一下把屏幕转给我看。结衣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有人知道棒球部今天赢了没?叶山前辈状态怎样?我还想下课去送水来着结果错过了!”比企谷冷静地接上:“叶山状态很好。另,操场看台方向坐着长谷川和西宫,两人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那里,目测是在欣赏夕阳。信息仅供参考。”底下是雪乃的简短跟评:“由比滨,水明天也可以送。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结衣回了一长串哭脸和心形交替的emoji。
我看完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耳尖红了,但握紧了我的手。“比企谷又在偷看。”
“他可能在图书室窗口看到我们坐在这。”
“下次俺要换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过现在不用换。让他们看吧。俺好不容易学会不躲了……就这样吧。”她把相机的挂绳调整了个舒服的角度,没站起来走开,反而往我身边又坐近了一些。过一会儿甚至开始碎碎念一些摄影师才懂的细节——跑道弧线上的落日刚好把400米栏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远处那排法国梧桐的光影可以做一张半小时长曝光——她的小声念叨和远处归巢鸟雀的啁啾混在一起。
夕阳继续往下沉,天空从橘粉变成深紫。操场的照明灯亮起来,白色的灯光把跑道照得很亮。她从看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相机重新挂在胸前。“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我们继续在校园里走。走过社团活动楼时,从美术室门口闻见石膏和水彩的气味。结弦在门口停了一拍,举起相机把走廊尽头一盏老式玻璃壁灯收进取景框——光线透过磨砂玻璃把走廊地板照出柔和的矩形光块;又对着美术室窗台上并排摆放的石膏几何体按了快门,说这种刻意和不经意的组合很适合静物习作。
走过食堂时,食堂已经关门了,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门口亮着。她买了两罐热茶,塞给我一罐,自己捧着一罐暖手。夏天的傍晚不需要暖手——她就是想找个理由让手指在做些什么的同时,另一只手继续牵着我不松开。
“你和我在学校里逛了快一个小时。”我说。
“……嗯。看到好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她喝了口热茶,声音在水汽里软下来,“俺以前也经常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但大多是去找硝子、躲避人潮或者赶暗房。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什么都没赶,只是散步。”
“以后可以多走。”
“好。下次俺再带你走到社团楼顶天台边去看美术部挂在墙上的画。”
我们最后走到校门口。校门口那两棵樟树在暮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哨兵,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她转身对着校门口按了今天最后一张照片——总武高中的校门,暮色里亮着门灯的白色门柱,两棵樟树,还有我站在校门旁边等她的背影。
她这次当着我的面把文件名改好了。不再是“背影”或“校门”,而是几个字:“满眼皆是你。”
“之前有首歌叫这个名字,”她说,“刚才在操场看台上你看着夕阳,俺从取景框里看你的眼睛,夕阳在里面很亮。但俺能看到的,全是倒影里的你。”
我低头看着她。她把相机关好,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绿荫筛下最后一点橘色光斑,她的眼睛里有快暗下去的天色和我。
“十指交扣的手、散步时的侧脸、对焦前先看的取景窗、梅子、紫阳花、猫、校门——看什么都绕不开你。所以就叫‘满眼皆是你’。”她看着相册里今天全部的照片,睫毛投射出细密的影子。
我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指节上沾着一点点抹茶味的热茶蒸汽。她看着我,又说:“以后一起散步的日子——你都别缺席。”
“不缺席。”
“那明天也走。可以少走一点,但必须走。”
“好。”
她满意地松开手,推门进家。门合上之前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明天俺带手电。夜里也可以拍。”
那天半夜手机收到了新提醒。她回家后把相册里几十张照片整理成合集,封面是坐在操场看台上我们的影子。文件名叫“满眼皆是你”,描述里写着:散步日常——梅子、紫阳花、猫、美术室灯、食堂、校门、夕阳和操场。以及满眼都是你。最后一张的说明是:以后每一天都一起走。ps:照片很多,但你只看俺就行了。
我在黑暗里对着屏幕笑了很久,然后把相册收藏标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