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草莓味的青涩亲吻
六月的傍晚,河堤上的风带着白天晒过的草香,温温热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棉布。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结弦也没有。她发消息说想去河边走走,我说好。于是我们又在老地方那棵樟树下碰头,然后沿着河堤慢慢走,和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和她正式交往满十个月的日子。我没有刻意去记——只是早上翻手机日历时看到日期,然后想起十个月前花火大会那晚,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暮色里,用「俺」小声说“俺也喜欢你”。十个月,听起来不算长,但足够把一份感情从小心翼翼变成理所当然,从“她会不会接受我”变成“她今天炸鸡块火候又进步了”。
结弦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她今天没怎么拍照,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一直没摘。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河对岸被夕阳染成橘色的云,偶尔低头看看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她有心事。不是不开心的那种心事——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怎么开口的状态。我能感觉到,因为她每隔一会儿就侧头看我一眼,嘴唇翕动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河面。
“怎么?”我问。
“……没什么。”她顿了顿,用「俺」补了一句,“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河面。夕阳正沉到河对岸那排建筑物的后面,把河水染成一半橘红一半灰蓝。晚风把她耳后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回去,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抓住了自己相机包的带子。“想十个月了。”
“十个月?”
“从花火大会到今天。十个月。”她抬头看着我,耳尖在夕阳下是浅粉色的。“俺记得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你说从小学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俺,说要一辈子给俺递草莓糖,说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俺。俺当时哭了你帮俺擦眼泪,俺说你记这些做什么,你说太多了一时说不上来所以写下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些俺都记得。十个月了,一天都没忘。”
我握住她的手。“我也记得。你当时说‘俺也喜欢你,可能比你写的这些还要久’。然后你把草莓花束抱得紧紧的,抱得包装纸都皱了。”
“……那是因为紧张。”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包装纸有点皱了,大概在口袋里装了一整天。她低着头,把糖纸剥开,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六月的傍晚很暖和。是紧张。她把草莓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把糖从自己嘴里渡到我嘴里。动作快得像蜂鸟振翅,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退回去了。草莓的甜味从她的舌尖传过来,带着她特有的温度。
我愣住了。不是没想过这个场景,而是没想到是她主动。结弦这个人,连说“喜欢你”都要酝酿好几年,连主动牵手都要先把耳朵红了再把手递过来。让她主动亲一个人,放在一年前大概比让她不拍照还难。但她刚才确实主动了。用她自己的方式——用草莓糖当媒介,用甜味当借口,用飞快退开的动作当保护色。
她退后半步,低着头,耳尖在夕阳下红得几乎透明。她嘴唇上还残留着草莓糖的光泽,声音闷得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这是——十个月的纪念。不是偷袭。是纪念。”
我伸手把她拉回来。她没有抵抗,顺着我的力道重新站到我跟前。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眼睛里有河水和晚霞的光影,还有一点点因为紧张而泛出来的水光。
“结弦。”
“……嗯。”
“十个月快乐。”
她抬起眼睛看我。然后我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嘴角,不是额角,不是鼻尖。是嘴唇。很轻很轻的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晚风擦过耳廓,像所有小心翼翼珍藏了很久的心意终于找到了最妥帖的表达方式。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草莓糖的甜味和她自己微凉的体温。她在我吻上去的瞬间僵了一瞬——手指攥住了我的校服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抵在我胸口。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攥着我衣服的手指松开了,改为轻轻贴在我胸口,手掌就按在心跳最响的那个位置。
我们分开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色过渡到深紫,然后是灰蓝。河对岸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柱。
她的脸整个红了。不是只有耳朵红,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垂,整个人像被晚霞染过一样。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在暮色里格外亮。
“……你——俺——这个——”她语无伦次了好一会儿,最后破罐子破摔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在衬衫布料里,厚得像冬天的围巾。“不算。刚才那个不算。俺只同意草莓糖那部分。嘴唇的那部分是你自己加的。”
“那你推开我就好了。”
“没来得及推。”
“你攥着我衣服攥了好几秒。”
“……那是——那是怕你摔着。河堤边路不平。”
“今天没下雨,路挺平的。”
她从我胸口抬起头,瞪着我。但瞪了两秒就绷不住了,嘴角开始往上翘。她咬了咬下唇,又重新把脸埋回去,闷闷地挤出一句:“甜不甜。”
“甜。草莓味的。”
“……俺也觉得甜。”她把侧脸贴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声,声音慢慢从闷变成软,“俺想亲你很久了。一直不敢。怕做不好,怕你觉得奇怪。上次在花火大会,俺只敢碰你脸颊。过了十个月才敢碰嘴唇。还是用草莓糖当借口——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没用。是可爱。”
“不准说可爱。”
“那就是非常可爱。”
她轻轻捶了我一下,力道大概能打碎一片树叶。然后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额头贴着我的心跳,手指攥着我的校服下摆。我低头看她的发旋,看她耳后别着的银色发夹,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带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快门不知何时被碰到,待机灯亮了一下。也许它替她记录下刚才的吻。
过了很久,久到河堤上开始有散步的居民经过,她才从我怀里退出来。脸上的红退了不少,只留下耳尖那一抹。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颗草莓糖,剥开,喂到我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了一颗。
“以后纪念日都这样。”她说,用了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每个月都纪念?”
“……嗯。每个月都纪念。草莓糖味的。”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灯火和认真,“俺会慢慢练习。下次——下次不用草莓糖也可以。”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和我十指交扣。我们在河堤上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在身后亮起来,橘色的光照着并排的两个影子。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对岸的灯火在水雾里被柔化成模糊的光团。她举起相机,拍下这幕夏夜河雾中的灯火,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举起相机把我框进取景框。
“纪念日的证据。”她解释。
“你的‘证据’文件夹到底有多少张了。”
“……不告诉你。”
回家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在她家门口那棵已经开始结小青果的桂花树下,她转身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草莓糖当媒介,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然后她飞快地退回去,耳尖红红的,说了声“晚安”就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下一次不用草莓糖也可以”——她会慢慢练习,下一次会主动,往后的每一次纪念日都会更勇敢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今晚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刚拍的,后来才想起没发给我:我没看镜头,侧脸迎着河面的晚风,嘴唇上大概还残留草莓糖的光泽。文件名第一次没有用“证据”,只标注了日期和“十个月”。
我把照片存进专属相册。那个相册现在有一长串“证据”和“日常”,如今多了一张只写日期的。日期就够了,这一天的事我们彼此都会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