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冬日的暖心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气温断崖式下跌。
昨天明明还算温和,今早推开窗户就被冷风灌了个透心凉。行道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街对面的早点铺蒸笼冒着大团白气,包子香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站在路口等结弦,把手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手指还是冻得发僵。
她比平时晚了三分钟。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裹在深灰色的厚外套里,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低垂的眼睛和冻红的鼻尖。步伐比平时慢,帆布鞋踩在冷硬的柏油路上没什么声响。
“早。”她走到我跟前,声音闷在围巾里含含糊糊的。
“早。昨晚没睡好?”
“……还好。”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青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在外套里,像一只被冬天打败的小动物,努力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没睡好还是没吃好?”
“……胃口不太好。昨晚姐姐做的咖喱只吃了半碗。”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冰凉,“中午可能也吃不了太多。俺带了便当,但不知道能不能吃完。”
我看着她的脸色,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和以往每一个冬天早晨一样。她在口袋里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上午的课她趴在桌上好几次。不是睡觉——只是趴着,额头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课本。数学老师在讲概率,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她没有记笔记,手指捏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我把她的笔记本悄悄挪过来帮她抄了几行重点,又把自己课间买的热茶放在她桌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湿湿的。
“喝点热的。”
“……嗯。”她直起身子,双手捧着热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又趴回去了。前桌的结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担心,但没有出声,只是朝我比了个口型:“没事吧?”我点点头。
中午便当时间她果然吃得很少。打开便当盒,米饭只动了几口,炸鸡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玉子烧碰都没碰。筷子在她手指间晃了两下,最后搁在便当盒边上。
“……吃不下。”她说。
“胃口还是不好?”
“可能是天气冷,胃有点不舒服。没事。”她用「俺」说,声音还算平稳,但嘴唇确实没什么血色。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色更暗了,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已经有零星的雪粒。她站在鞋柜旁边等我,围巾重新拉回遮住半张脸的高度。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下巴比前阵子尖了一点。
我送她回家。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到家门口时转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明天见。”声音还是闷的。
“明天见。”
那晚我回家之后翻冰箱翻了好久。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我蹲在冰箱前发呆。“找什么?”
“外婆,你上次给妈妈熬的那个粥——就是妈妈感冒时喝的那个——是怎么做的?”
“那个啊,很简单的。你先说,给谁熬的?”
“结弦。她这两天胃口不好,中午便当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外婆的微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拉开冰箱拿出保鲜盒。“你先准备这些:干香菇、鸡胸肉、一小块姜。米先泡半小时,用泡香菇的水一起煮。姜要擦成泥,不能切片——切片她可能会觉得辣,擦成泥只提鲜不会吃出来。煮的时候用大汤勺一直搅,搅到米粒开花为止。”
我拿手机逐条记下来,然后又问了一句:“鸡胸肉什么时候放?”
“粥快好的时候撕成细丝放进去,早放会老。最后撒一小把葱花,不撒也行。”她顿了顿,“早上五点半起来煮,煮好装进保温桶,带去学校刚好吃。”
“五点半……”
“你以前不也有五点半起来赶校车的时候。为了喜欢的女孩子,五点半算什么。”
“外婆。”
“快去泡米。”她笑着拍拍我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把干香菇泡在水里,放在厨房桌角。睡前又看了一眼泡发的状态——外婆正好出来倒水,看我检查香菇,拿手遮着嘴角的笑意没出声。
凌晨五点半闹钟响。天还是全黑的,窗外只有路灯孤零零亮着几盏。我轻手轻脚下楼,外婆已经在厨房里了——她起得比我还早,帮我把泡好的米和香菇放在料理台上。灶台上放着便签,是她睡前写的:“记得搅,不能粘锅。做好先自己尝一口。”
米已经泡得发白。香菇水倒进锅里,加足量的清水,开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姜擦成泥,白色的姜蓉落在粥面上被慢慢搅散。大汤勺一圈一圈搅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米粒在搅动的漩涡里慢慢膨胀、裂开、把汤水染成乳白色。厨房里弥漫着香菇和姜混在一起的温暖香气,窗户玻璃被蒸汽糊得一片模糊。我把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焖着,把鸡胸肉顺纹撕成细丝,趁粥起锅前撒进去烫熟。最后撒一小撮盐,搅匀,舀了一小勺尝味道——咸度刚好,姜味若有若无,鸡肉嫩滑。和外婆做的一样。
我找了个保温杯把粥倒进去,拧紧盖子。旁边又放上筷子和小碟子,以防她分给其他同学尝。外婆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看到灶台上的保温杯,笑了。“成功了?”
“嗯。”
“那就快去洗把脸换衣服,别让结弦等。”
她接过我换下的围裙,顺手帮我理了理衬衫领口。我从厨房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热气,外婆叫住我:“以后想给她做什么就跟外婆说。咱们家常菜的菜谱多得很,够你学一阵子。”
到了路口老地方,结弦裹在厚外套里,围巾还是昨天的系法,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到我手里的保温杯,她眼睛眨了一下。走过来摸了摸杯壁,热气从盖缝渗出来。
“这是什么?”
“给你熬的粥。生姜鸡肉粥。外婆的配方,我负责执行。”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细碎的光在晃,像是冬天早晨某个被晨光照亮的冰棱。“你什么时候熬的?”
“今天早上。所以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她低头看着保温杯不说话,围巾遮住了下巴和嘴唇,但耳尖在冷风里很明显地红了。她没评价粥的味道,只是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立刻拧紧,打开相机拍了一张保温杯特写,闷在围巾里说了句:“俺待会儿吃。”
“现在也可以。这里还有小碗。”
“……留到中午。午休大家一起吃东西,俺不想拿便利店的饭团对付过去。想把你的粥留到那时候。”
“那先喝一口汤。”
她又拧开盖子,小心啜了一小口,嘴唇被热气染回血色。她抿着嘴唇细细咽下,睁大眼睛看着保温杯,又把盖子拧紧抱在怀中。“……好喝。比外婆上次做的姜汤还暖。”
“外婆亲自指导的。”
“那就更好喝了。”她抬头看我,眼角终于带了一点点笑意,“傻不傻,五点半。”
“不傻。比让她中午只吃两口就放下便当好得多。”
她没有继续嘴硬。只是把保温杯抱在胸前,和我并肩往学校走。冷风还是很大,天空开始飘细小的雪粒,但她走路的步伐明显比昨天有力气。
午休时教室里,她拿出那个保温杯。打开盖子倒出一小碗粥,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她的便当还是带了的,但她先喝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鸡肉丝、煮得绵软的米粒,偶尔有细微的姜的暖意在口腔绽放。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速度不快但很稳。吃了大半碗后抬起头,被我盯着看,微微偏过头。
“……还行。能吃完。”她说。
“那就吃完。”
她真的把整碗粥都喝完了。喝完又倒了一小碗,这次慢慢吃,一边吃一边把手机伸过来让我看她拍的画面——早上在家里台灯下拍的保温杯特写,旁边放着筷子和一小碟酱油。配字是:“五点半。外婆配方。他第一次独立熬粥。暖。”
中午时分,结衣从前面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橘子。“西宫,你今天好多了吗?我带了橘子补充维他命——给你!”她把结弦桌上的保温杯碗挪开一点,把橘子放在便当盒旁边。
“……谢谢。”结弦接过橘子,剥开后分了结衣一半,又分了她旁边的雪乃一块。雪乃接过橘瓣,说了句“多吃水果对恢复食欲有帮助”,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书。
比企谷在后面打量着粥碗袅袅的热气。“自制粥?怪不得今天西宫脸色好了点。比便利店的糊状食品强多了。”
“是我熬的。”我说。
“没问你。不过你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他翻了一页文库本,嘴角有一点极难察觉的弧度。
叶山从另一排走过来把手里的袋装果冻分给我们:“补充水分也不错。粥太烫的话果冻可以凉一下。”
材木座也在后面突然冒出来:“冬日暖心粥!这可是历代名将疗伤的——”
“材木座,喝你的乌龙茶。”比企谷头也不抬。
硝子下午课间来我们班找结弦。透过窗户看见妹妹正握着保温杯喝第二碗粥,用手语比了一连串感谢的话,又给她看自己刚收到的便签——上面硝子画了一个小锅、冒着热气的粥,旁边画了一只打瞌睡却有小小的火焰在旁边燃烧的卡通小狐狸,下面写“谢谢五点半,辛苦了”。结弦对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把它夹进手账里今天可以贴照片的那一页。
放学路上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保温杯小心拧紧放回书包侧兜,然后把手放进我外套口袋里,和我并肩走在河堤上。雪停了,河面没有结冰但流得很慢很慢。芦苇全部枯黄倒伏,偶尔有越冬的野鸭划破水面。
“……今天早上,你问俺昨天是不是没吃好。俺当时没说。”她说。
“现在呢?”
“现在想说。俺每到冬天就容易胃口不好。不是生病,就是冷得胃缩起来,吃不了太多。以前姐姐会帮俺熬汤,今年姐姐忙着陪晴彦,俺不想麻烦她。也没好意思跟你说。觉得这点小事不需要添乱。但你今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俺觉得还是要说出来。”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河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
“俺想学熬粥。”她说,不是疑问句。“以后你早上起不来的话,俺可以自己熬。或者俺熬给你喝。你也有冬天胃口不好的时候。俺不能光让你照顾。”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外婆的配方很简单,关键是要搅。但不用有压力。我熬是因为我想熬,和你需要照顾没有直接关系。”
“……俺知道。但是俺也想照顾你。不许拒绝。”
“不拒绝。周末来我家,外婆教你搅粥。”
她沉默了片刻,用手指在我手心里画圈,然后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拉下围巾露出整张脸,踮起脚尖趁我没有防备时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草莓糖,只有啄米一般的接触,一触即退。
“这是粥的回礼。”她说完把围巾拉上去只露出两只眼睛,耳尖红得和保温杯里的温度一样高。
那天晚上她发了张保温杯空了的照片,配文:“今天全部喝完了。回复体力值到80%。明天请继续。”我回了个“好的”,她又追加一条:“但不是让你天天五点半。隔一天就行。俺隔天自己熬。以后你累了我来。”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好。”
窗外又开始飘雪。我在厨房里把保温杯洗好晾干,明天早上还能再用一次。客厅里传来妈妈压低声音的笑语,外婆正教她同样的搅粥配方,说“这俩人还隔着天班呢”。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截图——是硝子画的狐狸小锅便签,狐狸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标记:一只像兔子又像仓鼠但耳朵偏长的动物,爪子里也捧着粥碗。两只动物旁边写着:“明天换俺去你家厨房。”
我把那张涂鸦保存进手机相册,和她的照片放进同一个文件夹。窗外雪静静落着,保温杯在碗架上滴水。明天我也会在老地方接过她递来的粥,就像她今天接过我递给她的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