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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之形:青梅烟火纪第88章 双方家长的正式认可0%

第88章 双方家长的正式认可

新年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除夕的烟火气和门松上松枝的清香。

积雪堆在人行道边缘,白天被太阳晒化一点,晚上又冻成冰碴。我站在家门口,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也系上了——不是为了保暖,是因为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找点事情让手不闲着。

今天是双方家长正式见面的日子。不是放学顺便接人的那种碰面,也不是上次外婆住院时在医院走廊里的简单寒暄。是提前约好、两家人都准备了很久的正式聚餐。地点在河对岸那家和式餐厅,妈妈提前一周订好了座,靠窗的榻榻米包间能看到庭院里的雪见灯笼和结了薄冰的池塘。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家门口那棵樟树——老地方的那棵。冬天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蒙了一层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拐角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结弦走在最前面,穿着新年刚做的浅蓝色和服式大衣,围巾是白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用风吕敷包好的四方盒子。她身后是西宫阿姨和西宫叔叔。西宫阿姨围着深紫色的披肩,手里提着一袋礼品;西宫叔叔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个子很高,表情有点严肃——但老实说,和结弦紧张时抿嘴唇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早。”结弦走到我跟前呼出一团白气。

“早。睡得好吗?”

“……不太好。早上五点就醒了。俺妈比俺更紧张,昨晚熨衣服熨到半夜。”她压低声音说,“你呢?”

“我也五点醒的。我爸换了三条领带。”

她笑了一下,紧张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悠真,好久不见。”西宫阿姨笑着朝我点头,目光在我和结弦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我后来才回味过来。

“阿姨好,叔叔好。新年快乐。”

西宫叔叔微微点了下头,没说什么,但从他大衣口袋里露出一截兔子挂件的绳子——大概是出发前结弦塞给他的,和他严肃的外表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反差。

餐厅包间里,我爸妈已经到了。爸爸难得系了领带也不抱怨,妈妈穿上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深蓝色访问和服,腰间系着银灰色带子,正和外婆一起往桌上摆放带来的小礼物。外婆把自制的柚子果酱装在小玻璃罐里,每罐系着红白相间的纸绳,还在罐身贴了手写的“新年快乐”和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贴纸。

两家人在包间门口相遇。西宫阿姨和我妈妈同时鞠躬说“新年快乐,请多关照”,此后的寒暄像新年特有的暖流在榻榻米之间自然流淌。

“结弦妈妈你这条披肩真好看——”

“哪里哪里,这是结弦帮我挑的,她说悠真妈妈的眼光一定也好——”

包间是和式风格的榻榻米房间,朝南的纸拉门外是个小庭院,几株修剪过的松树托着残雪。妈妈提前点好了会席料理,每人面前一个小桌,摆盘精致得让外婆小声感慨“比过年吃得还好”。烤鲷鱼、茶碗蒸、煮物、刺身、天妇罗,每一道都盛在带金边的小碟子里。庭院的雪见灯笼映着残雪,竹管添水偶尔发出叩石的清脆声响。

一开始气氛有些拘谨。四位长辈各自端坐,用敬语交换着天气和新年问候。话题像水漂,只在表面跳着——从“这个餐厅环境真雅致”到“庭院打理得真用心”。结弦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格外规矩,连夹天妇罗都先把虾尾摆正再夹。她看着满桌精致碗碟,小声用「俺」说:“这阵仗比上次赏樱聚餐还正式。”

“你刚才夹虾的动作很标准。”

“……俺突击练过了。昨晚用花生米练的,一碟花生夹到半夜。”耳尖准时泛红,但筷子真的没有滑过一次。

转机出现在外婆开口的那一刻。她把柚子果酱推到西宫阿姨面前,说:“结弦妈妈,尝尝这个,自家做的。结弦最喜欢用这个配吐司,上次来我家吃了三片。”

“结弦在你家吃了三片吐司?”西宫阿姨的表情从礼貌微笑瞬间切换为母亲特有的兴致盎然。

“她还喜欢沾着草莓一起烤。这孩子吃东西挺有创意。”外婆继续说道。

西宫阿姨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她在家只吃一片就说饱了,怎么在悠真家就能吃三片?”

结弦低着头,耳尖红了。她把天妇罗的虾尾放回碟边,小声嘟囔:“……阿姨这里的东西太好吃了。草莓也是外婆现采的。”我妈妈在一旁接话:“那下次让她多吃点,我按她口味做。这孩子太瘦了。”硝子从旁边轻轻按了按结弦的手背,用自己的小碟子匀给她一块她最喜欢的甜煮南瓜。

话题一旦从“孩子”这个关键词进入,就再也收不住了。

“悠真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妈妈对着西宫阿姨微笑,“唯一一次见他紧张得换好几件衬衫,就是花火大会那天。”

“结弦也是!那天在房间里换了好几套衣服,硝子给她梳头她还不让——”西宫阿姨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然后和妈妈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两位母亲在交换孩子年少趣事这方面迅速达成了统一战线。

结弦这回连脖子都红了。她在桌布底下抓住我的手指捏了一下,力道不小。我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坐正,但手没有抽回去。

爸爸和西宫叔叔之间的对话起初围绕着工作、天气、和这家餐厅的鱼是否新鲜。空气仍有一丝小心翼翼,直到西宫叔叔看到爸爸公文包上挂着的兔子挂件——那是我去他家时结弦非让我带上的,爸爸后来随手挂在了包上。

“这只兔子——是结弦给悠真的吧?”西宫叔叔问。

“应该是。他成天带着,说是一对。”

“……我们家也有一对。她姐姐一个,她一个。这丫头从小就喜欢成对的东西。”西宫叔叔看着那只兔子,表情松动下来,“她小时候还非要给每个公仔都画一个朋友,说没有朋友的公仔太可怜。后来她自己找到了朋友,也找到很多画进手账的伴。”他没说出我的名字,但目光在结弦和我之间短暂停了一下。

“结弦爸爸,您喝一杯?”爸爸适时举起酒盏。

“好。今天不喝多,点到为止。”两个男人碰了盏,清酒在杯中轻轻漾了一下。

晚饭过半,爸爸借着酒意轻轻放下酒盏,对西宫叔叔说:“结弦是个好孩子。我们全家都知道悠真从小就想和她在一起。我们也一直把她当自家人看。”

西宫叔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着结弦,严肃的眉眼逐渐化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出去时特有的、骄傲又不舍的笑容。

“我家这丫头,从小就好强。不喜欢被人照顾,自己什么都抢着做,有时候连我和她妈都帮不了她。但她在悠真面前——不太一样。以前她从来不让人进暗房,现在悠真可以去陪她。她愿意示弱了,也知道自己不是非得一个人扛。”他端起杯子,这次是向我爸爸举的,“以后请继续多关照她。”

我看了坐在旁边的西宫阿姨,她正轻声和妈妈重叠说着“请多关照”,外婆则把自己腌的嫩姜夹给西宫阿姨,说是配餐后清口。

结弦在我膝盖上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没有说「俺」,只是眨了眨眼,睫毛上有一点点潮,但未等泪光凝成水珠,她已经抿着嘴把它压了回去。

饭后,硝子轻轻拉了拉结弦的袖子,用手语比了一句让晴彦转述:“姐姐问你要不要出去透气。”两人一起走到庭院廊下。风从松枝间穿过,把竹添水叩响。透过纸拉门的格栅,我看见硝子牵住妹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慢慢用手语说:『结弦,你做得很好。爸妈高兴,悠真家人也很好。你可以放松。』结弦没有比划回应,只是把脑袋轻轻靠上姐姐的肩膀,像很多年前那个刚剪短头发、把脸藏在硝子肩后的妹妹。

她和我回到桌边,妈妈正好拿出两本相册——一本是我小时候的,一本是结弦来家里时拍的。两位母亲和外婆头碰在一起翻看,时不时的笑声让整个包间暖和起来。西宫叔叔和爸爸的谈话也从清酒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们不知何时开始聊起附近的钓鱼点和社区棒球队,彼此频频点头。

结弦看着那两本相册被四位父母同时翻阅的场面,转头对我耳语:“这下他们真的成老朋友了。”

“本来也该。说不定比我们认识得更早——社区棒球队那次我隐约记得有西宫家的零食赞助。”

“……可能真是俺爸。他以前最喜欢发零食。”

又过了一会儿,西宫阿姨坐正身子,双手放在腿上,对着我爸妈郑重地欠身:“悠真一直很照顾结弦。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以后你们家的悠真,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妈妈也坐直,同样郑重地回礼:“结弦才是,给悠真带来了很多我们给不了的东西。他以前话没这么多,现在会跟外婆学做菜、会每天早起熬粥。这孩子变温柔了,是因为结弦。”

结弦在我不远处低着头抿茶杯,耳尖的红从席间开始就没褪过。她的另一只手悄悄从桌下探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腕,力道很轻。

晚餐接近尾声,天妇罗换成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烤鲷鱼的大盘中只剩一条整齐的鱼骨。服务生开始撤下清酒壶,我在纸拉门透进的冷空气里感觉到的却是另一种无声但不可撼动的位置确认。外婆把我叫到一旁,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绒布小盒,里面是一枚旧式银胸针——两片交叠的银杏叶。

“你外公当年给外婆的第一件首饰就是这个。不值多少钱,样子也老,但心意不老。你将来想给谁自己决定,外婆先把这个备在你这儿。”她将胸针轻轻放进我外套内袋,拍了拍。

“外婆……”

“不用现在说。吃甜汤。”她把一碗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推到我面前,又转过身去给硝子和晴彦的碟子各添了一块年糕。我注意到结弦正看着我,她的视线从外婆的动作移到我捂在胸口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舀了一勺自己的年糕汤,在唇边吹凉,然后轻轻推过来放在我的碗侧。

散席时两家人在餐厅门口拍了合照。结弦架好三脚架跑回我身边,硝子靠在她另一边,晴彦站在硝子身侧。快门定时灯闪烁那几秒,她把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兔子挂件悄悄按进我掌心,低声说:“你爸妈塞给俺的红包太大了。”

“我红包里什么都还没装。只有今天早上写的信。”我碰了碰外套口袋。

她偏头看我,不等她回答,快门声落。画面定格:两家人站在挂了雪见灯笼的松枝前,身后是刚用完宴席的暖帘,所有人在镜头里都笑着,她站在我旁边,胸前的星星坠子迎着最后一片雪的闪光。那张照片至今挂在两家的玄关。

从餐厅出来,天空又开始飘细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慢慢的雪花,在路灯下像无数旋转落下的小光点。我和结弦走在两家父母身后。外婆用她自带的折叠伞罩着硝子——硝子正小跑着把一只备用手套递给妹妹,结弦接过去戴在右手,左手仍放在我外套口袋里。

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路灯下飘落的雪。“去年这个时候,俺还在纠结要不要穿裙子去花火大会。”

“今年你在纠结什么。”

“……今年在纠结大学志愿书怎么写。还有——怎么跟你爸妈说谢谢。”

“你已经说了。”

“俺用「俺」说的。但不知道有没有用敬语。”

“说了就行了。你说的内容比我听到的更完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又是一颗草莓糖。包装纸是新年的红色特别版,上面印着小铃铛的图案。“新年礼物。不是圣诞不是生日,只是今天特别开心。”

“又是草莓糖。”

“……经典款不会过期。你剥开看看里面——纸卷。”

我剥开糖纸,里面果然卷着一小条极窄的纸卷。展开后是一句话,她的字迹:“新年快乐。俺的愿望是以后每年的新年,都和两家人一起过。”糖纸内侧画着两只兔子坐在同一棵银杏树下。

“这愿望不用等到以后。”我把糖放进嘴里,把糖纸小心展平收进胸前的口袋,“今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