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假期相守,形影不离
大学的第一个长假来得比想象中快。夏末的暑气还没散尽,我和结弦已经坐上了回千叶的电车。
窗外流过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灰色的写字楼变成金色的稻田。铁轨两旁的彼岸花刚开了几朵,红艳艳地点缀在还没收割的稻穗间,偶尔有白鹭从田间飞起来,翅膀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车厢里人不算多,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大概也是回家过暑假。空调开得有点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结弦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从东京到千叶大概四十分钟,她在头十分钟里还在翻看暑假前暗房冲洗的最后一批照片,后来渐渐合上眼皮。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下,呼吸平稳而深,一只手还虚虚握着相机,拇指搭在快门按钮上,食指微微蜷着,和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头从我肩膀滑下来一点的时候我伸手帮她托了一下,她就着我的手势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额头贴着我的肩窝。
快到站的时候她自己醒了。睁眼时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焦点,揉了揉眼睛,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一大片金黄的稻田按了几张。睡前的最后一张是东京站台上模糊的行人,醒来的第一张是千叶的稻田。她把相机翻过来给我看,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帰省”。
走出千叶车站,风扑面而来。和东京不一样——东京的风被高楼切割得断断续续,千叶的风从开阔的田野上毫无阻碍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穗的淡淡甜香。她站在车站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出站口上方那行“千葉駅”拍了一张。她说每次回来都拍一张,以后做成对比集,看车站和周围街景一年一年怎么变。
暑假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每天早上在老地方樟树下碰头,然后沿着河堤散步。夏天的河堤两岸全是青翠的绿色,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狗尾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白鹭在浅水里站着打盹。她带着大学新配的长焦镜头拍白鹭捕鱼,一拍就是半小时,一动不动蹲在堤边,专注得连蚊子叮了小腿都后知后觉。
我蹲在旁边帮她赶蚊子,偶尔递水递草莓糖。有一次我把草莓糖递过去,她眼睛没有离开取景框,张嘴接住,腮帮子鼓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声“田”——大概是想说“甜”但舌头被糖占住了。
“你其实不用一直蹲着。俺拍白鹭可能要很久。”拍到第四天她终于说了这句话。
“我也没什么事。看你拍照也挺有意思的。”
“……看俺拍照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你专注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她把下嘴唇松开,瞪了我一眼,耳尖在晨光里红了。但没有反驳,只是把长焦镜头对准远处一只白鹭,等它振翅的瞬间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白鹭飞起来时翅膀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她低头翻看屏幕,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
“这张可以冲印。白鹭起飞的时间点刚好。”
“你对白鹭的耐心比对人的多多了。”
“拍白鹭不需要交流。专心等就行。”她把镜头盖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拍人——需要勇气。尤其是拍喜欢的人。”说完把相机挂在胸前,不等我回应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除了两个人的散步,我们也约晴彦和硝子一起出来。四个人坐在河堤边吃西瓜和玉米,晴彦把西瓜籽吐到草地上振振有词说这是有机肥、可降解、环保,硝子用手语笑着说他在大学里学的最实用的技能是垃圾分类和把自己不爱吃的蔬菜放进可密封的保鲜盒。晴彦目前在工业大学读机械科,这个暑假的第一项任务是用3D打印帮硝子改良助听器防潮盒。他带了一整盒初步打样的支架件,在河堤草地上铺开,挨个向我们展示哪个方案更贴合耳背曲线。
“悠真大学怎么样?”晴彦一边旋转打印件一边问。
“物理实验课挺多的。下学期大概会进研究室。”
“结弦呢?摄影专业好玩吗?”
结弦正在啃一块西瓜,腮帮子鼓着,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才回答。“暗房比高中大太多。有专业的冲洗机和恒温水池。教授人也不错,说俺的构图技术很好,但还是需要更放开一点。”她把西瓜籽用纸巾包好放在便当盒旁边,又从野餐垫上拿起另一块递给硝子,顺便用手语问她要不要再蘸点盐。
午后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硝子在树下打开速写本,为下周福利机构的绘画课准备教案。几个新来的听障孩子还不太会用绘画表达情绪,她试着设计一套把日常事物拆分成简单图形的练习册。结弦凑过去帮姐姐看参考照片,从自己相机里翻出拍过的河堤风景一一给硝子挑选,两人最终选定了一组四张——单只白鹭、群飞的麻雀、夏天的芦苇、黄昏的河面——作为孩子们下周的临摹范本。硝子用手语比了一句“好妹妹”,结弦回比一句“是你先教我的”。晴彦在旁边看到她们比划的内容笑出声,转头悄声对我说她们两姐妹这辈子大概都会这样互相扶持下去。我说不就是这样吗。
也有独自相处的下午。她带我去她的新暗房——不是总武高中那间小隔间,而是她大学附近租的一间小型工作室。暗房在一栋老式公寓的地下室,推开厚重的遮光门就能闻到显影液和定影液混合的特殊气味。墙上被软木板钉了半面,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她的样片和色板,有些是课上做的技术练习,有些是她自己拍的系列作品。最抢眼的是正中央一排已经在逐步完善的“证据”系列——半干的证据、日常的证据、牙印的证据,以及最新那张终身草莓糖。所有文件名都沿用最初的习惯,底下有她手写的冲洗记录。墙上还有一小块区域空着,木板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悠真专区——まもなく。”
“这个位置是给你的。”她指着那块区域,“你上次在老家拍的那些俺帮你洗了一部分,还有几卷没进放大机。等下学期你再来拍,这里会慢慢贴满。”
“那我得努力拍了。”
“……你有进步。从对不上焦到现在构图能看,已经进步很大了。”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她专门帮我放的几张样片——全是我拍的,她在暗房放的。她挑出一张我拍的河堤夕照,指着天空部分的层次说这里的显影时间把握得还可以,比第一张进步不少。
有一个傍晚我们特意回了总武高中。静老师还在带新一届高三,看到我们推门进办公室,放下手中的红笔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我们好几秒。
“你们俩——又来了。东京的大学好玩吗?千叶的夏天热不热?学习进度怎么样?有没有保持以前那种互相辅导的习惯?”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但还没等我们回答,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不用回答。看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牵着手进来,就知道都挺好的。”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从调侃变得柔和,“说实话,你们毕业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很多。以前嫌你们来得太勤,现在倒有点想念你们敲门的声音。”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布袋递给我们——是今年的新茶,她家里种的,每年分给毕业班学生的惯例。我们接过去道谢,她摆摆手说不用谢,然后看看手表说刚好有空,要不要去看看现在的F班。
新一届F班的教室还是原来那间。黑板上的倒计时重新从三位数开始,课桌椅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刷过漆,贴的已经不是我们的海报。但靠窗那排的位置安排还在——第三排靠窗和旁边的位置,正好是我们以前的座位。结弦站在那两个座位之间的走道里,伸手碰了碰我那张课桌的边缘。桌角贴了新的姓名条,名字我们不认识。
“新的名字。新的学生。”她的声音很轻。
“位置还在。”
“……嗯。位置还在。”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草莓糖,轻轻放进我们以前坐过的课桌抽屉里——每人一颗。然后举起相机对着两个座位拍了一张。照片标题是“継承”。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校舍轮廓,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我们沿着河堤走回家。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镰刀一样的弯月挂在河对岸的柳树梢头。
走到樟树下时她停下来,用相机最后拍了一张——月光下的河堤,远处总武高中亮着灯的窗户,和近处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轻声说暑假快结束了,开学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我问什么事,她说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