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调

衣服做到第三天，李翎被人叫走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比内务府的人还体面些，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李公公，东厂那边缺人手，点名要借调你几天。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李翎手里的针停了停。

东厂。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对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孙扒皮的不一样，更客气，也更让人摸不透。

“敢问这位公公，东厂那边……是什么差事？”李翎问。

小太监笑道：“去了就知道了。放心，好事儿。”

李翎没再问。

他放下手里的衣裳，那件小衣裳已经做了一半，袖子刚缝好一只。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稍等，奴才去跟七殿下说一声。”

小太监的笑容淡了淡：“一个冷宫的小皇子，有什么好说的？走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李翎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太监，语气平平的：“七殿下那边，总得说一声，做奴才的，可不能失了礼数。”

两人对视了几息。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李翎，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行，”他最后说，“快去快回。”

李翎转身往正殿走。

元儿正在屋里，蹲在地上，对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翎哥哥！”

李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有事要出去几天，东厂那边借调，我躲不了。”

元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几天？”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李翎声音发闷，“办完事就回来。”

元儿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他只是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

“那……那我等你。”

李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哦对了，还有用布料换的半缸米和十几个馒头。

东厂比李翎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冷。

他被带进一间偏房，等着。一等就是大半天。

下午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太监，穿得讲究，面色白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在李翎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冷宫那个新来的？”他问。

李翎站起来，微微低头：“是。”

“坐。”中年太监摆摆手。

李翎坐下，等着。

中年太监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奴才不知。”

中年太监笑了笑，那笑容和传话的小太监如出一辙，客气，但让人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东厂最近缺人手，到处借调。你正好在名单上，就借过来用几天。扫扫地，跑跑腿，干完了就回去。”

李翎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

果然，中年太监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来了，有句话想问问你。”

李翎抬起头，看着对方。

中年太监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低了几分：

“冷宫那位七皇子，你伺候得怎么样？”

李翎心里一动，但脸上不显：“奴才不敢说伺候的如何，只能说尽力而为。”

“尽力？”中年太监笑了一声，“你是挺尽力的。跑内务府跑得勤，要这要那，还帮那小皇子做衣裳。一般个奴才，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李翎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中年太监与李翎对视，目光里带着审视。

“小子，我直说吧。”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有人不想让那位主子过得太好。你一个新来的，犯不着为他得罪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到桌上。

那钱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少说有十几两银子。

“这是给你的。”中年太监说，“回去之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该领的份例，不用那么积极。该伺候的，差不多就行。明白吗？”

李翎看着那袋银子，没有说话。

中年太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笑容淡了淡。

“怎么？嫌少？”

李翎抬起眼，看着对方。

“奴才斗胆问一句，”他的语气仍是平平的，“这位公公说的‘有人’，是谁？”

中年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奴才想知道，是谁在惦记七殿下。”

中年太监盯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小子，别不识抬举。”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翎，“银子你拿着，回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非要问东问西，对你没好处。”

李翎也站起来。

他看着那袋银子，又看看中年太监，然后伸出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中年太监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李翎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奴才的意思是，七殿下的份例，该领的，奴才还是会去领。七殿下那边，该怎么伺候，奴才还是怎么伺候。”

他看着中年太监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银子，奴才用不着。”

中年太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翎，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但李翎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卑微，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中年太监冷笑一声，把那袋银子收起来。

“行。有骨气。”他点点头，“那你就等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冷宫那地方，死个把人，没人会问。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慢慢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烦躁。

他又想起那个孩子了。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缩在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我等你”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一想起这些，情绪就有些难以抑制。

“艹踏马的，弄不死老子，老子早晚有一天弄死你们。”

李翎在心里恶狠狠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