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苦熬
东厂的日子,比李翎想的更难熬。
他被安排去刷恭桶,和杂役房一样的活,但这里的人更狠。
一天十二个时辰,活排得满满当当,刚刷完一批,下一批又送来了。夜里只能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得起来。
这还不算什么。
真正难熬的,是那些“意外”。
第二天,他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连人带桶摔在地上,脏水溅了一身。推他的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没人多看他一眼。
第三天,他晾在外面的衣服不见了。找了一圈,最后在茅房里找到,被人扔进了粪坑。
第四天,他的饭被人倒了。去领的时候,只剩空碗。管饭的太监皮笑肉不笑:“来晚了,没了。”
第五天,他夜里睡着的时候,被人用被子蒙住头,狠狠揍了一顿。他挣扎着爬起来,只看到几个黑影跑出去,一个都没看清。
李翎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厉害。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
那些人下手不轻,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疼,不知道有没有断。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手上的血,忽然想起元儿。
他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他李翎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孩子,被人打成这样。
可他不后悔。
那天在偏房里,他本可以收下那袋银子。本可以装作听不懂那些暗示。本可以回去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少管闲事,少出头,少去内务府跑。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挨这顿打。
可他没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每次看到他就亮起来的眼睛,那双明明想哭却强忍着不掉眼泪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那句“那我等你”。那句话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让他为难。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孩子叫他“翎哥哥”。
就这么简单。
李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还有人在说话,在笑,在走来走去。没人知道这个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刚刚挨了一顿打。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天亮。
冷宫这边,元儿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翎走后的第一天,有人来敲门。
元儿不敢开。他躲在屋里,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的人敲了一会儿,骂了几句,走了。
元儿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他只知道,翎哥哥不在,他要自己小心。
第二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敲门,是翻墙。
元儿听到动静,躲进了床底下。他用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把自己裹起来,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那几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的,说什么“那个小崽子躲哪儿去了”、“算他跑得快”。
元儿捂着嘴,眼泪流了一脸,却不敢出声。
他们在外面待了很久。久到元儿以为天都要黑了。
终于,脚步声远了。
元儿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他蹲在床边,抱着那件小衣裳,小声喊:
“翎哥哥……”
没有人应。
他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翎哥哥说过,让他等着。他得等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人来。
有时是敲门,有时是翻墙,有时是往院子里扔石头。那些人好像知道他一个人,专门挑这个时候来欺负他。
元儿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听脚步声。
来的人多,就躲进床底;来的人少,就躲到柴房后面那个他发现的角落里。
学会看天色。
白天有人来,他就躲;晚上有人来,他就缩在被子里装睡,一动不动。
学会不吃热饭。
热饭会有香味,会把人引过来。他只吃冷馒头,啃的时候躲在角落里,一点声音都不出。
他的脸越来越白,眼睛下面的青越来越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他从来不哭出声。
只有在夜里,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会抱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把脸埋进去,小声喊:
“翎哥哥……”
“翎哥哥……”
“翎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第十天。
李翎被人叫去干活,发现他的工具不见了。
找了一圈,最后在井里找到。全被人扔进去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些沉在底下的工具,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没人说话。
李翎转身,去找管事的太监。
管事的太监听了,只是抬了抬眼皮:“丢了?自己不小心,怪谁?东厂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自己赔。”
李翎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不是被人倒了,是根本没去领。
他的工钱被扣了,赔那些工具。剩下的钱,连一碗粥都买不起。
他躺在那个逼仄的小屋里,浑身疼,肚子饿,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在想那个孩子。
十一天了。那孩子一个人,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晚上害怕?
他想起那个雷雨夜。想起那孩子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眼眶红红地说“我害怕”。
想起他把那孩子揽进怀里时,那具瘦小的身体在发抖。
想起那孩子后来睡着了,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呼吸轻轻的,安稳得很。
李翎闭上眼睛。
快了,再熬几天,就能回去了。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十二天。
冷宫那边,元儿又被堵住了。
这次人来得突然,他来不及躲,被人从柴房后面揪了出来。
“哟,躲这儿呢?”那人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元儿挣扎着,但挣不开。他太瘦了,太轻了,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小崽子,还挺能躲。”另一个人走过来,看着他,啧啧两声,“长得倒是挺水灵。”
元儿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知道,越说话,越会被欺负。
“那个太监呢?”有人问,“伺候你的那个,叫什么李翎的?”
元儿的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算了,管他呢。”那人把元儿往地上一扔,“小子,记住,以后老实点。别什么该要的东西都要,懂吗?”
元儿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他趴在那儿,没有动。
那些人又骂了几句,踢了他两脚,走了。
元儿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他看看自己的膝盖,血已经把裤子染红了一片。他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还放在床上。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翎哥哥……”他小声说,“我不怕……我不怕……”
说着不怕,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脸埋进那件衣裳里。
衣裳上有翎哥哥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不抖了。
翎哥哥说,让他等着。
他得等着。
第十五天。
李翎终于被放回去了。
走出东厂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日子像一场噩梦,但到底熬过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还在疼,但应该没断。嘴角的伤结了痂,脸上还有青紫。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加快脚步,往冷宫走。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推开冷宫的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往正殿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角,抱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一动不动。
李翎走过去,蹲下来。
那孩子瘦得脱了相。脸上的肉没了,眼窝凹下去,眼睛下面的青黑那么重。膝盖上包着一块布,是从那件小衣裳上撕下来的,血迹已经干了。
李翎看着那块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元儿猛地惊醒,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后缩。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翎……翎哥哥?”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李翎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元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攥住李翎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李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那手比走之前更瘦了,骨节分明,像枯枝一样。
他没说话,伸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
元儿在他怀里抖着,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孩子在哭。
他就那么抱着他,抱了很久。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
屋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李翎知道,有些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报仇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