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机会
李翎抱着元儿,抱了很久。
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一直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知道那孩子在哭,只是不敢哭出声。这半个月,他大概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不怕,”李翎说,“我回来了。”
元儿没说话,只是把他攥得更紧。
李翎等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他的膝盖。
那块布是从那件小衣裳上撕下来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和伤口粘在一起。李翎轻轻碰了碰,元儿疼得一缩,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疼不疼?”
元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翎没再问,他起身去打水,把那条腿放在自己膝上,一点一点把布揭下来。
伤口比他想的重,磕破了皮,肉都翻出来了。
因为没有好好处理,有些发炎。李翎看着那个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元儿一直咬着嘴唇,偶尔疼得抖一下,但始终没出声。
“疼就喊出来。”李翎说。
元儿摇摇头,小声说:“不疼。”
李翎看着他,没说话。
这孩子,连疼都不敢喊。
清理完伤口,李翎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那原本是用来做衣服的,现在却被撕成条给元儿包扎。
元儿看着那块布,眼眶又红了。
“翎哥哥……你的布……”
“布没了可以再领,”李翎低着头,认真地打着结,“腿坏了就麻烦了。”
元儿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包扎完,李翎站起来,把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拿起来看了看。
半个月过去,它还是老样子,袖子只缝好一只,另一只还垂着。但现在衣裳上多了个口子,是被元儿撕下一块当了绷带。
“这件衣服,我明天继续做。”李翎说。
元儿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可李翎知道他担心什么。
“不走了。”他说,“我以后都不走了。”
元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李翎没回偏殿,就在正殿的地上打了个地铺。
元儿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能看到李翎的侧脸,看到那些青紫的伤痕。
“翎哥哥,”他小声问,“你……你也被人欺负了吗?”
李翎没睁眼,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
元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李翎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那张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睛却亮亮的,里面盛着愧疚和不安。
“不是因为你。”
元儿不信。
李翎也没再解释,也没继续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到床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元儿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想着这半个月的事。
有人在针对元儿。有人在针对他。这不是巧合。
但那人是谁?是哪个妃子?是哪个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样下去,元儿活不过几年。
一个没有背景的皇子,在这深宫里,就像一根浮萍。
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捏一把。
李翎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日子。
三天后,是当今皇帝的生辰。
按宫里的规矩,每逢皇帝寿辰,所有皇子都要前去贺寿。这是规矩,写进祖制的规矩。
可李翎来冷宫这么久,从来没听人提过这事。元儿也从来没去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去。从来不告诉他,不提醒他,让他一直躲在这个角落里,永远不被皇帝看见。
不被看见,就不会被想起。
不被想起,就不会有恩宠。
没有恩宠,就永远可以被人欺负。
李翎看着屋顶,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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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一趟内务府。
孙扒皮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看。李翎身上那些伤太明显了,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裂着。
“哟,李公公这是怎么了,摔跤了还是不小心被门挤了?”孙扒皮皮笑肉不笑。
李翎没接话,只是说:“孙爷爷,奴才有件事想问。”
孙扒皮看着他,笑容瞬间收敛,变得警惕起来:“什么事?”
“过几天是万岁爷的生辰,”李翎说,“按规矩,皇子们都要去贺寿。七殿下的贺礼,该怎么准备?”
孙扒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七殿下?”他说,“七殿下去贺寿?”
“按规矩,该去。”李翎说。
孙扒皮看着他,慢慢收了笑。
“小子,”他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位主子,从来没去过。”
李翎没说话。
孙扒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没人让他去。懂吗?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去,怎么去,穿什么去。这么多年,他就这么过来的。你现在想让他去?”
李翎看着他,目光平静。
“规矩是规矩。该去,就得去。”
孙扒皮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冷笑一声。
“行。你有种。那我问你,他穿什么去?他那一身破衣裳,能见万岁爷?”
李翎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奴才来问,按规矩,皇子贺寿该穿什么。”
孙扒皮噎住了。
按规矩,皇子贺寿,该穿礼服。礼服该由内务府准备。这都是写进祖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李翎看着他,语气仍是平平的:
“孙爷爷,奴才记得,七殿下的礼服,从来没领过。按规矩,皇子每年该有一套礼服,以备各种场合。这……也是去年就定下的吧?”
孙扒皮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李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孙扒皮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账册,翻了半天,又翻出一套衣裳。
那衣裳压得皱皱的,但料子不错,是正经的皇子礼服。
“拿去。”他把衣裳往桌上一扔,“别说我没给。”
李翎接过衣裳,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
“孙爷爷,这套,是两年前的款式。”
孙扒皮的脸色更难看了。
“只有这套,爱要不要。”
李翎没再说话,把那套衣裳叠好,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
“多谢孙爷爷。三天后,七殿下会去贺寿。”
孙扒皮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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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回到冷宫,把衣裳摊在床上,仔细看了看。
料子是好料子,但压得太久,全是褶子。款式是老了些,可穿在身上,总比那身旧衣裳强。
他想了想,开始动手。
先用湿布把衣裳熨了一遍,因为没有高科技的熨斗,就用滚烫的水隔着布压。压了一下午,褶子总算少了些。
然后他开始改尺寸。
这衣裳是做给十多岁的皇子的,元儿才七岁,穿不了。
他就把袖子裁短,腰身收窄,一针一针地缝。
元儿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李翎的手上下翻飞,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衣裳慢慢变得合身。
“翎哥哥,”他忽然问,“我……我真的要去吗?”
李翎没抬头:“嗯。”
“可是……可是我怕……”
李翎手上的针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元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他想起这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来没人带他出去过,从来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从来没人让他出现在任何重要场合。
他一直被藏着,被遗忘着。
现在,他要带他走出去。
“怕什么?”李翎说,“有我在。”
元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们会……会看我……”
“看就看。”
“会……会笑话我……”
“谁笑话你,记下来。”
元儿愣了一下:“记下来干什么?”
李翎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等你以后长大了,记着他们好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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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衣裳终于改好了。
李翎让元儿试穿。
元儿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那是他吗?
衣裳合身得很,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虽然料子有些旧,款式有些老,但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皇子的样子。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他转过头,看着李翎,眼睛亮亮的。
“翎哥哥……”
李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也拿过来。
那是他这些天一直缝的那件,是用那四匹布做的,真正合身的新衣裳。
“还差一点,”李翎说,“明天应该能做完。”
元儿看着那件小衣裳,眼眶又红了。
“你……你这两天都没睡……”
李翎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睡吧。后天还要早起。”
元儿点点头,爬上床,躺下来。
可他没睡,而是看着李翎。
李翎正准备回自己的地铺,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他看着元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元儿眨眨眼睛。
“给万岁爷的贺礼,”李翎说,“要准备一份。”
元儿愣住了。
“贺……贺礼?”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更不知道还要带礼物。
“我没有……”他小声说,“我没有东西可以送……”
李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眼神元儿看不懂。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有。”李翎说。
元儿愣了愣:“我有什么?”
李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元儿还想再问,但李翎已经转身,回到地铺上躺下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元儿看着他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啊。
那件小衣裳还没做完。那套旧礼服还是两年前的。他身上唯一值点钱的,就是母妃留给他的那个小荷包。
他有什么可以送给父皇?
元儿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翎继续做那件小衣裳。
元儿坐在旁边,忍不住又问:“翎哥哥,我到底有什么可以送?”
李翎头也不抬:“说了,到时候就知道。”
“可是……”
“别问了。”李翎看他一眼,“去把院子扫一扫。”
元儿瘪瘪嘴,乖乖去扫地了。
他一边扫地,一边还在想。
他到底有什么?
那个小小的疑问,一直藏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