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事成
李翎跪在人群最后面,头深深低着,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可他嘴角的弧度,却止不住地上扬。
成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御案前,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些刁难,看着他在皇帝的目光下坦然地告状,看着他说出那些话时恰到好处的语气。
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教了那孩子该说什么,教了他该怎么答,教了他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可他没教他那些眼神,没教他那些停顿,没教他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坦然。
那是天生的。
这孩子,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地方。
李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又很快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只是随意一扫,没有停留。他还跪在后面,和所有不起眼的太监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人会注意到他。
没人知道,今天这一切,都是这个跪在最后面的小太监一手安排的。
他垂下眼,收敛了所有情绪。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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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还在继续,但元儿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皇帝让他退下,他就乖乖退下,走到一旁站着,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那些之前嘲笑他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忌惮,有好奇,有掂量。但没有人再敢说风凉话。
元儿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但他不看他们。
他只是在心里想着翎哥哥说的那些话。
“说完该说的,就退到一边。别多话,别多事,别得意。”
“你越低调,他们越拿不准。”
“让皇帝记住你,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他都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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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终于结束。
皇帝起身离开,众人跪送。等那明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有人开始离开,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往元儿这边看。
元儿没有动。
他在等。
等了一会儿,大总管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七殿下,”他说,“皇上有旨,冷宫那边该有的份例,往后每月照发。伺候的人手,也会重新安排。殿下先回去歇着,过几日再议。”
元儿点点头:“多谢公公。”
大总管又笑了笑,走了。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份例照发。人手重新安排。过几日再议。
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封赏,没有恩典,没有挪宫,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那个冷宫里的七皇子。
只是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克扣他的份例了。
仅此而已。
元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忽然想起李翎昨晚说过的话:
“明天之后,皇帝可能会给你一点好处,也可能什么都不给。如果什么都不给,别失望。”
“为什么?”
“因为那是试探。他想看看你会不会闹,会不会争,会不会露出马脚。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闹,什么都不争,老老实实回冷宫,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那万一他真的什么都不给呢?”
李翎看着他,说:“那更好。”
“更好?”
“说明他在意你了。不在意的人,他连试都懒得试。”
元儿当时不太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父皇今天替他出了气,让那些欺负他的人付出代价。可他什么也没赏他,什么也没给他,只是让他回去等着。
这是在试他。
看他会不会得意忘形,看他会不会趁机要东西,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今天表现出来的那样——不争不抢,只求常来看看。
元儿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李翎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只要乖乖回去,老老实实等着,你就赢了。”
他转身往外走。
人群后面,李翎已经不见了。
他知道,那个人会在冷宫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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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儿一路走回冷宫。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长长的宫道染成金色。他走得很慢,膝盖还在疼,但他不在意。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目光,那么多的刁难,他都一一接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翎哥哥提前告诉了他每一步。
“会有人笑你。”
“会有人说你不吉利。”
“会有人问你这伤怎么来的。”
“皇帝会问你那些话是谁教的。”
“皇帝可能会问你想要什么。”
全说对了。
每一个问题,每一句刁难,每一个眼神都被那个人提前算到了。
他怎么做到的?
元儿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那个人很厉害。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待在冷宫里伺候他?
冷宫的门出现在前面。
元儿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往偏殿走。
李翎早已回来了,正坐在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缝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元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今天好险,差点出丑。他想说,你说的那些话,全都用上了。他想说,那些人后来都不敢看我了。他想说,父皇帮我出了气,但什么都没给我。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翎哥哥,我回来了。”
李翎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目光很平静,可元儿看到,他眼睛里有光。
“饿不饿?”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翎站起来,往厨房走。
元儿跟在他后面,像往常一样。
走了几步,李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今天做得不错。”
元儿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李翎这么直白地夸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脸有点红,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李翎没再说话,继续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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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热了热中午剩下的馒头,煮了一锅粥。
元儿吃得很快,但吃相还是那样,规规矩矩的,不发出声音。
李翎坐在旁边,没有吃,就那么看着他。
元儿吃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翎哥哥,”他忽然问,“你怎么不吃?”
李翎说:“不饿。”
元儿看着他。
他知道李翎在说谎。今天他们什么都没吃,一大早就去寿宴那边等着,一直站到现在。
可他没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也没用。
吃完饭,李翎收拾碗筷。
元儿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冷宫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但厨房里点了一盏小油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元儿忽然觉得很安心。
今天他去了那么大的地方,见了那么多的人,说了那么多的话。可回来之后,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人。
什么都没变。
“翎哥哥,”他忽然开口。
李翎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
“父皇什么都没给我。”
李翎没说话。
元儿继续说:“大公公说,份例照发,人手重新安排,别的……过几日再议。”
李翎还是没说话。
元儿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这是好的吗?”
李翎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觉得呢?”
元儿想了想,说:“你昨晚说,如果什么都不给,说明父皇在意我了。是在试我。”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又说:“那我今天……应该没做错吧?”
李翎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求表扬。
李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在外面那么厉害,回来还是这副样子。
“没做错。”他说。
元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元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月光,像春风,像所有好的东西堆在一起。
“翎哥哥,”他说,“我好高兴。”
李翎看着他。
“高兴什么?”
元儿想了想,说:
“高兴……以后能常去看看父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高兴……能回来。”
李翎没说话。
他知道那孩子说的是什么。
不是高兴那些赏赐,不是高兴那些好处。
他高兴的是,他被人看见了。
被父皇看见了。
虽然只是看见,虽然只是一句“常来看看”,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这七年,他从没被人看见过。
李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夜色。
这孩子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那是好事。
在这深宫里,没有点念想,活不下去。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那双每次看到他就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句软软的“翎哥哥”。
李翎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元儿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翎哥哥。”
“嗯?”
“谢谢你。”
李翎看着那张小脸,月光照在上面,眼睛亮亮的。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元儿笑了,转身进了屋。
李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今天,成了。
比他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