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告状
“回父皇,儿臣这伤,是被人打的。”
元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被人打的?
打皇子?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元儿。
元儿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坦荡。
他想起昨夜,李翎说:
“明天,如果有人问你这伤,你就说实话。不用怕,不用躲。那是他们做的事,不是你做的事。该怕的,是他们。”
“可万一……”他当时还有些犹豫,“万一父皇不信呢?”
李翎看着他,说:“他会信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信不信你的事,”李翎的目光很深,“那是他的权威被冒犯的事。有人动他的儿子,不管这个儿子他认不认,那都是动他的人。皇帝最不能忍的,就是这个。”
现在,他看着父皇的眼睛,知道李翎又说对了。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
“谁打的?”皇帝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语气里的东西。
元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
“内务府的孙公公。东厂的人。还有几个……儿臣不认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父皇生辰前半个月,有人把翎……把伺候儿臣的太监借调去东厂。那之后,每天都有人来冷宫。翻墙,砸门,扔石头。儿臣躲起来,他们就搜。搜到了,就打。”
他顿了顿,撩起自己的袖子。
那截细细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手臂上,瞳孔微微收缩。
元儿又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膝盖上的伤口。那块布已经洇出了新的血迹,伤口显然没好利索。
“这是最后一次。儿臣没躲开,被人从柴房后面揪出来,摔在地上。”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惊。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这么平静地站在这里,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这得被打过多少次,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殿内有人开始不安了。
德妃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三公主不敢再看元儿,低下头去。丽妃手里的扇子早就停了,攥得紧紧的。
皇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元儿,看着那些伤。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人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时候,谁开口谁倒霉。
终于,皇帝开口了。
“内务府。”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名。
可旁边的大总管脸色已经白了。
“东厂。”皇帝又念出一个。
那个之前威胁过李翎的中年太监如果在这里,大概已经腿软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
那些刚才笑过的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些刚才说风凉话的人,现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朕的儿子,”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里,“在朕的宫里,被人打成这样。”
他顿了顿。
“朕怎么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昨夜,李翎说:
“明天你把话说完,就不用再开口了。后面的事,不是你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是皇帝的事。”李翎说,“你记住,那些人对付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不在乎你。可他们忘了,不在乎你,就是不在乎皇帝。这口气,皇帝咽不下去。”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父皇生气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些人的胆子。
因为有人敢动皇帝的东西,哪怕这东西他一直扔在角落里落灰。
元儿忽然想起李翎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宫里,让人敬你,不如让人怕你。可让人怕你,不如让皇帝觉得,你是他的人。”
现在,他就是“皇帝的人”了。
至少这一刻是。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你那个太监,”他说,“叫什么?”
元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夜,李翎说:
“明天如果皇帝问起我,你一个字都不要提。”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子,我是奴才。你今天所有的光,都得是自己发出来的。不能让人说是奴才教的,不能让人说你背后有人。懂吗?”
他当时不太懂,但记住了。
现在,他看着父皇的眼睛,把那些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回父皇,”他说,声音平稳,“儿臣不知道。”
皇帝挑了挑眉。
“不知道?”
“儿臣只叫他……叫他公公。”元儿说,“冷宫里没人来,就他一个。儿臣叫他什么,他就应什么。儿臣没问过他的名字。”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叫李翎“翎哥哥”,但那是在没人的时候。现在他说的,是能说的部分。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人看穿。
元儿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让父皇看。
因为李翎说过:
“你越坦然,他越不会怀疑。心虚的人才躲。”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息,皇帝收回目光。
“这些话,”他问,“谁教你的?”
元儿看着他,一字一句:
“回父皇,没人教。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儿臣在冷宫七年,没人教过儿臣什么。”
这话是真的。
母妃死得早,没人教他。那些太监宫女躲着他走,没人教他。他会的那些,都是母妃还在的时候教的,还有就是……
就是那个人。
但他不能说。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干净,很坦荡,没有躲闪。
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说谎,不该这么坦然。
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们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笑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好。”皇帝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大总管:
“内务府那个姓孙的,查。东厂那边,也查。打人的,指使打人的,有一个算一个。”
大总管连忙躬身:“是。”
“还有,”皇帝说,“冷宫那边,换人。该有的份例,补上。以后每月照常发,少一文,找你。”
大总管额头上已经冒汗了:“是,是。”
元儿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知道,他赢了。
不是他赢了,是李翎赢了。
那个人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会有人嘲笑,算准了会有人质疑,算准了父皇会问那些话,算准了他该怎么答。
就连父皇最后那个问题,他都说准了。
他说:“你越坦然,他越不会怀疑。”
他说:“你说没人教,他就会信。因为一个七岁的孩子,编不出这么圆的谎。”
他说:“你只要站在那里,把该说的说了,剩下的,都不用管。”
全说对了。
元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知道父皇会问什么?怎么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怎么知道他该答什么?
就好像……就好像他全都算好了一样。
元儿偷偷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那里,李翎跪在最后面,头低着,看不清脸。
但元儿知道他在那里。
他一直在那里。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元儿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父皇。
皇帝正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老七,”他说,“往后,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
元儿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李翎说:
“明天皇帝可能会问你想要什么。你不要要东西,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儿臣只想常来看看父皇。”
元儿照着说了。
“儿臣……”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儿臣只想常来看看父皇。”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
但这一次,元儿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个人算对了。
每一步,都对。
他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面前,说着那些话,做着那些事。可他知道,真正让他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跪在人群最后面,头低着,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在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元儿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忍回去,挺直了背。
还不到哭的时候。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