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话
那天夜里,元儿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晃着白天那些画面。血,惨叫,求饶,还有最后那条长长的拖痕。
他以为自己不怕。站在那儿看的时候,他确实没怕。
可现在夜深了,四下里黑漆漆的,那些画面却自己跑出来,怎么也赶不走。
他又翻了个身。
窗外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可不知为什么,今晚格外静,静得让人心慌。
元儿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他抱着那个李翎用旧衣裳给他缝的枕头,下了床,光着脚,悄悄推开门。
偏殿那边还亮着一点光。
元儿轻手轻脚走过去,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李翎还没睡。
他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对着一盏小油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芯偶尔爆一下,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表情看不太清楚。
元儿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李翎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元儿一下子有点慌,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
“我……我睡不着……”他小声说。
李翎看着他,没说话。
元儿怕他赶自己回去,又补了一句:“就……就一会儿……”
李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元儿如蒙大赦,抱着枕头跑进去,三两步爬上那张窄床,缩到靠墙的里侧,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李翎坐在桌边,没有动。
元儿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李翎的侧脸上,那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冷。可元儿知道,那只是看起来冷。
“翎哥哥,”他小声喊。
李翎“嗯”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
李翎没回答。
元儿等了一会儿,又问:“是不是在想白天的事?”
李翎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让元儿有点紧张,但没躲。
过了一会儿,李翎忽然站起来,端着油灯走过来,把灯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然后他在床沿坐下,背靠着墙。
元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李翎没躺下,就那么靠着。
元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的侧脸。
“翎哥哥,”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今天……是不是做对了?”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元儿的眼睛亮了亮,又问:“那那个小太监……我真的没做错?”
李翎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元儿有点不安了,小声问:“……做错了?”
“没有。”李翎说。
元儿松了口气。
可李翎又说了一句:
“但留着,不一定对。”
元儿愣住了。
李翎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元儿不太懂。他眨眨眼睛,问:“什……什么意思?”
李翎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你今天做得已经很好了。换了别人,未必能想到饶他一命。”
元儿看着他,等下文。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但我想的,和你不一样。”
元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的……是什么?”
李翎看着远处那盏油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想的是,那些人,一个都不该留。”
元儿呆住了。
李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今天能来,明天就能来。他们今天只是跑腿的,明天就能是动手的。你今天饶了他,他不会谢你。他只会庆幸,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然后……等有机会,他还会来。”
元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翎低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暗下去。
“可今天那种场合,”他说,“我不能开口。”
元儿明白了。
今天那种场合,是元儿在说话,是元儿在做决定。他一个太监,跪在最后面,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小太监被拖下去,只打了二十板子。
看着那个祸根,被留下。
元儿忽然有点慌。
“那……那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李翎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带着不安,带着害怕,还带着一点点的茫然。
他才七岁。
今天是他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面前,第一次自己做决定,第一次饶了一个人。
李翎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大概还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这孩子已经能站在寿宴上,面对那些刁难,不卑不亢。
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做错。”李翎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只有七岁,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很好了。”
元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可你刚才说……”
“我刚才说的,是我的想法。”李翎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元儿愣了愣。
李翎说:“你是皇子,不是刽子手。第一次见血,能站着看完,已经很难得了。饶一个人,更是难得。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
他看着元儿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元儿慢慢听懂了。
翎哥哥没有怪他。翎哥哥只是在担心以后。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李翎的袖子。
“翎哥哥,”他小声说,“以后……以后你教我。教我怎么做。”
李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那手很小,很瘦,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元儿松了口气,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他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发现李翎还靠着墙,没有躺下。
“翎哥哥,”他小声喊。
“嗯。”
“你……你不睡吗?”
李翎没回答。
元儿看着他,忽然坐起来,抱着枕头,挪到他身边。
李翎低头看他。
元儿不由分说,把枕头往他旁边一放,然后整个人钻进去,紧紧贴着他,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胳膊,脸埋在他手臂上。
“你睡这儿。”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
李翎愣了一下。
“你……”
“我害怕。”元儿说,“一个人睡不着。”
李翎没说话。
元儿又往他身边拱了拱,抱得更紧了。
“你别走。”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祈求。
李翎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孩子身上。他缩成小小一团,抱着他的胳膊,脸埋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那后颈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截嫩藕。
李翎忽然想起白天。
这孩子站在御案前,面对那么多人的目光,不卑不亢。他告状,他反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大人。
可现在,夜深人静,他抱着他的胳膊,说“我害怕”。
这才是真的他。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来。
元儿感觉到他躺下,立刻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整个人贴上来,小小的身体紧紧挨着他。
李翎仰面躺着,看着屋顶。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胸口有一点温热。低头一看,那孩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轻轻起伏。
睡着了。
李翎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白天的事,也想着未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