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恩典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冷宫就变了个样。

天还没亮，就有人抬着东西进来。

布料，被褥，炭火，米面，油盐，一箱一箱往院子里搬。

李翎站在门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样一样数着。

都是该有的份例。

不多，也不少。补了这几年的亏空，正好是皇子该有的数目。

搬东西的太监们进进出出，把正殿和偏殿都收拾了一遍。破窗户换了新窗纸，歪了的门重新安正，连院子里那条碎石路都被重新铺过。

元儿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人忙活，眼睛亮亮的。

他从来没见冷宫这么热闹过。

李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东西搬完了，一个中年太监走过来，朝元儿行了个礼。

“七殿下，奴才姓周，往后冷宫这边的差事，归奴才管。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元儿看了看李翎。

李翎微微点了点头。

元儿便道：“多谢周公公。”

周公公笑了笑，又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元儿看看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又看看修葺一新的屋子，忽然转过头，看着李翎。

“翎哥哥，我们……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李翎低头看他。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兴奋，一点不敢相信，还有一点小孩子得了好东西之后的欢喜。

李翎微笑着点头说：“嗯。”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那些搬来的东西都好看。

他跑过去，摸摸那堆布料，又摸摸那袋白米，回头朝李翎招手：

“翎哥哥你看！好多！”

李翎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布料是好布料，虽然比不上那天寿宴上那些人穿的，但比元儿身上那件旧衣裳强太多了。白米是上等白米，不是那种掺了沙子的陈米。炭火也是好的，够烧一整个冬天。

确实都是好东西，可李翎脸上没什么喜色。

他在等，等那些人。

一个皇子，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太监。该有的配置，是四个太监，两个宫女，一个管事嬷嬷。这些，昨天大总管提过。

今天，应该会来。

可一天过去了，没人来。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李翎去了一趟内务府。

孙扒皮已经没了，新来的管事姓刘，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着比孙扒皮和气些。可李翎一问起冷宫那边的人手，他的脸色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他笑了笑，“李公公，不是咱家不给，是上头有吩咐。”

李翎看着他：“上头？”

刘公公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的旨意。”

李翎的眉头动了动。

刘公公继续说：“皇后娘娘说了，七殿下年纪还小，冷宫那边清静，人多了反而打扰。等殿下大些，再说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儿，皇上也是知道的。”

李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说了，皇帝也知道。

那就是定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内务府，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松开眉头，往回走。

冷宫里，元儿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东西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翎，立刻站起来跑过去。

“翎哥哥！翎哥哥你看！”

他手里举着一块布料，是那堆里面最漂亮的一块，浅青色的，上面有暗纹。

“这个好看！给你做衣裳！”

李翎低头看着那块布，又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给我？”

元儿用力点头：“嗯！你身上那件都破了，该换了。”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元儿的小脑袋：

“不用。先给你做。”

元儿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李翎已经从他手里拿过那块布，放回那堆东西里。

“人不会来了。”

元儿没反应过来：“什么？”

“伺候你的人。不会来了。”

元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李翎没有解释，只是说：“以后还是我们两个。”

元儿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亮。

“真的？”他问。

李翎看着他的笑，微微愣了一下。

这孩子是在高兴？

元儿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太好了！”他把脸埋在李翎身上，闷闷地说，“我不要别人，就要你！”

李翎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

这孩子是认真的。

他不要别人。他只想要他。

李翎站在那里，被那双小手抱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在那颗脑袋上揉了一下。

“傻不傻。”他说。

元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不傻！我最聪明了！”

李翎看着他那张得意的小脸，忽然觉得，眉头皱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李翎把那些东西都归置好。

布料收进柜子里，米面搬进厨房，炭火堆在柴房。该放哪儿放哪儿，整整齐齐。

元儿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走哪儿跟哪儿。

李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累？”

元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翎没再问。

他把最后一块布料放好，转过身，看着元儿。

“今天这么高兴？”

元儿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李翎没明白。

元儿说：“高兴。可是不全是因为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

元儿仰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他说。

李翎愣住了。

元儿继续说：“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翎哥哥。”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李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蹲下身子，轻轻抱了元儿一下。

元儿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那天夜里，元儿又抱着枕头来了。

李翎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小身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元儿如蒙大赦，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紧紧挨着他。

“翎哥哥。”

“嗯。”

“以后也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我们两个。”元儿说，“不要别人。”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刘公公的话。皇后娘娘的旨意。皇上也知道。

那些人，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皇后不让。

为什么不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可这孩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用见那些陌生人，不用和不认识的人相处，不用担心翎哥哥被换走。

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李翎低头，看着那张贴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脸。

睡着了。

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美梦。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沉沉的。

皇后。皇帝。那些人。

他得想清楚。

可今夜，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