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资

尚书房的第一次月考，来得悄无声息。

元儿并不知道那天是考试。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吃过李翎做的早饭，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往尚书房走去。

李翎送他到门口，像往常一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元儿点点头，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大皇子太子殿下坐在最前面，旁边是二皇子、三皇子，还有那几个宗室子弟。那个姓赵的少年坐在角落里，看到元儿进来，哼了一声，移开目光。

元儿没有看他。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周夫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今日考试。”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考试？

元儿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考过试。

周夫子把纸一张一张发下来。发到元儿面前时，他顿了顿，看了元儿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元儿看不懂。

纸上写着几道题，都是这一个月讲过的内容。《论语》的释义，《千字文》的默写，还有几道简单的策问。

元儿低头看着那些题。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一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他连书都没有。现在他有书了，是周夫子私下给他的。那些书他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翎哥哥说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他没读过百遍。但他记性好，一遍就能记住。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围的皇子们有的在抓耳挠腮，有的在偷偷张望，有的在纸上涂涂改改。那个姓赵的少年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元儿没有抬头。

他一题一题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一个时辰后，他把笔放下。

周夫子走过来，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元儿。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元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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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是第二天出来的。

周夫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屋里鸦雀无声。

“这次考试，”他说，“第一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

“七皇子，宸元。”

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

“怎么可能？”

“他？那个冷宫来的？”

那个姓赵的少年更是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不可能！他作弊！”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那少年一下子噤了声。

周夫子把元儿的卷子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那卷子上，字迹工整，答题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你自己看看。”周夫子说，“这样的卷子，你作得了弊吗？”

那少年看着那张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夫子看向元儿。

“七殿下，”他说，“你过来。”

元儿站起来，走过去。

周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元儿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些书，是谁教的？”

元儿想了想，说：“自己读的。”

周夫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沉，像是在打量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存在。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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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周夫子去了乾清宫。

他是帝师，三朝元老，在这朝堂上，无人敢不敬。这些年他一直在请辞，想回乡养老，可皇帝一直不准。

“老师来了？”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让人看座。

周夫子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

“皇上，”他说，“臣有一事要禀。”

皇帝挑了挑眉。

周夫子说：“尚书房今日考试，第一名是七皇子宸元。”

皇帝的动作顿了顿。

“老七？”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考得如何？”

周夫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元儿的卷子。

皇帝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虽然还带着些稚嫩，但已经有了风骨。那些题目答得条理清晰，释义准确，连那几道策问，都答得头头是道。

皇帝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夫子。

“老师怎么看？”

周夫子说：“七殿下有读书的天赋。臣教了这么多年书，这样的学生，不多见。”

皇帝没有说话。

周夫子又说：“这些年，七殿下一直被养在冷宫，无人问津。能有今日，必是下了苦功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那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宸元。

宸家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寿宴那天，那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捧着那封血书，说“儿臣只有一颗赤诚的孝心”。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有心计。

现在他看着这份答卷，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心计。

“老师，”他开口，“你说他有天赋？”

周夫子点点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夫子愣了一下。

“那就好好教。”皇帝说。

周夫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皇帝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卷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下去吧。”他说。

周夫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皇上，”他说，“臣请辞的事...”

皇帝摆摆手。

“再留几年。”

周夫子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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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元儿回到冷宫，李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元儿回来，李翎走过去。

“听说你考了第一？”

元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来，看着元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藏不住的欢喜。

“高兴吗？”他问。

元儿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翎看着他。

元儿说：“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

元儿低下头，小声说：“我怕。”

“怕什么？”

元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怕别人不高兴。”

李翎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在那脑袋上揉了一下。

“不高兴的人，”他说，“不用管。”

元儿看着他。

李翎说：“你只要记住，你是宸家的孩子。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你父皇。你考第一，是给他长脸。别人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元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他伸出手，抱住李翎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翎哥哥，”他闷闷地说，“你真好。”

李翎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

月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脑袋。

“回去吃饭。”他说。

元儿抬起头，笑着点点头。

冷宫的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