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要人
搬进漱芳斋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早上,李翎像往常一样去内务府领东西。元儿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屋。
两个时辰过去了,李翎还没有回来。
元儿坐在桌前,书翻开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门口朝那条宫道张望。
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不是李翎,是几个面生的太监。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圆脸,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七殿下,”那人行了个礼,“奴才是内务府的,姓吴。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几个使唤的人。”
他朝后面挥挥手,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站在院子里垂着手。
元儿看着那些人,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身边那个太监呢?”
吴公公脸上的笑顿了顿:“李翎啊?他被调去别处了。内务府那边缺人手,借调几天。殿下放心,过些日子就回来。”
过些日子。
元儿听过这句话。上次李翎被“借调”去东厂,也是这么说的。那次他等了半个月,等回来的是一身伤。
他看着吴公公,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些人你全都带走,我一个也不要。我只要李翎。”
吴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心疼殿下,怕您身边人不够使,特意挑了这几个机灵的。您这样,让娘娘多心寒?”
元儿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公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公公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在内务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皇子没见过?大的小的,受宠的不受宠的,哪个不是几句话就打发得服服帖帖?可这个七殿下,怎么一点都不怕?
“殿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奴才劝您一句,这事您闹也没用。李翎已经走了,您就是哭破了天,他也回不来。这几个是皇后娘娘赏的,您收下,大家都好做。”
元儿还是不说话。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很小,很锋利,是平时裁纸用的那种。
吴公公脸色一变:“殿下!您这是……”
元儿将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再说一遍,”他说,“我只要李翎。”
吴公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那几个小太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院子里静得可怕。
“殿、殿下,”吴公公的声音都在抖,“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元儿没有动。剪刀抵在脖子上,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阳光照在那张小脸上,那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人去哪儿了?”他问。
吴公公的冷汗下来了。他做这一行几十年,见过哭的闹的求的跪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皇子,拿着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告诉他,他不是在吓人,他是真的。
“在……在东厂那边……就是干点杂活……不是大事……”
元儿看着他,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把人送回来。现在。”
吴公公脸都白了。要是今天七皇子真被自己逼死了,那他十条命都不够赔。他朝身后的人挥手:“去!快去!把那个李翎叫回来!”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元儿没有动。剪刀还抵在脖子上。吴公公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
李翎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没血色,左腿有点跛。
元儿看到他,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没有扑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李翎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吴公公。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公公,”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人回来了,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我身边只要李翎一个人。内务府缺人手,找别人借去。”
吴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元儿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松下来。
他肩膀一垮,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李翎伸手要去扶他,元儿却已经自己稳住了,低着头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元儿?”李翎叫他。
元儿没有抬头。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却没有哭。
他走过去,在李翎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
“伤哪儿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碍事。”李翎说。
元儿没说话,蹲下去自己动手撩起李翎的裤腿。小腿上青紫一片,几道淤痕,像是被什么打的。
他看着那些伤,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进屋,我给你上药。”
李翎跟着他走进屋里。元儿翻出药瓶,让他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把药膏一点点涂在那些淤痕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可手一直在抖。
涂着涂着,元儿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骗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上次也说没事,结果半个月下不了床。”
一滴眼泪掉在李翎的小腿上。
接着又是一滴。
元儿没有抬头,就那么蹲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一声都没有出。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往淤痕上涂药,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李翎的裤腿上。
李翎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元儿头顶上。
元儿的身子一僵,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他说,声音又哑又碎,“两个时辰……我坐在那里等了你两个时辰……”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元儿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想把眼泪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李翎,声音又凶又委屈: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以后走哪儿都带着我。”
“是,我说过。”李翎说。
“那你为什么又一个人去了?”
“他们没让我告诉你。”
“那你不会让人来告诉我吗?”元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我就住在漱芳斋,走两步路就到了,你让人来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是,是我的错。”
元儿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腰。他把脸埋在李翎怀里,闷闷地哭,哭得浑身都在抖,却拼命压着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李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他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元儿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哭声才慢慢停下来。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吸了吸鼻子,抬手又抹了一把脸,表情有些别扭。
“不许说出去。”他哑着嗓子说。
李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什么?”
元儿瞪了他一眼,可眼睛肿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笑什么笑,”他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哭腔,“腿不疼了?”
“不疼了。”
“骗人。”元儿说着,又低下头去看他腿上的伤,轻轻碰了碰淤痕边缘,“这里呢?”
“有点疼。”
元儿“嗯”了一声,重新拿起药膏,继续涂。这一次手没那么抖了。
涂完药,元儿站起来,把药瓶放好。他背对着李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以后,”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下来了,“不管去哪儿,都得跟我说。内务府叫你,你让他们来找我。东厂叫你,你也让他们来找我。谁叫你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李翎看着他。那孩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可表情认真极了。
“听见了。”李翎说。
元儿点点头,松开他的袖子,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什么大事,才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书。
可那一页,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了李翎一眼。
“去歇着吧,”他说,“今天不用干活了。”
李翎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元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翎哥哥。”
李翎停下脚步。
“……以后别让我等那么久。”
李翎回过头。元儿低着头看书,没有看他,耳根红红的。
“好。”李翎说。
元儿没应声,只是翻了一页书。可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