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归学堂

元儿回学堂那天，是个晴天。

天蓝得透亮，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李翎给他穿上那件新做的衣裳，浅青色的，衬得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好了。”李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元儿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有神了。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走吧。”他说。

李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漱芳斋，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尚书房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太监宫女，看到他们，都低头让到一边。有的偷偷抬眼打量，目光在李翎身上转一圈，又飞快地移开。

李翎目不斜视，只是跟在元儿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三步的距离。

元儿走在前面，腰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最正常的主仆。皇子在前，太监在后，恭敬疏离，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没有人能看出来，这个皇子曾经为了这个太监，拿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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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房门口，周夫子正站在那里。

看到元儿过来，他的目光在元儿脸上停了停。

“七殿下，”他说，“身子可大好了？”

元儿微微欠身：“多谢夫子关心，已经好了。”

周夫子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进去吧。”

元儿迈步走进去。

李翎在门外站定，垂着手，像所有等候的太监一样。

门里传来读书声，隐隐约约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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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皇子们已经坐好了。

看到元儿进来，那些目光一下子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元儿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出书，翻开。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他病了半个月。”

“什么病？我听说是……”

声音压得更低了，听不清。

元儿低着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他不看他们，也不理他们。

周夫子走进来，屋里安静下来。

“今日考校。”他说，“半个月的功课，看看你们落下多少。”

那些议论声彻底没了。

周夫子开始提问。

从太子开始，一个一个问下去。

太子的功课还行，答得中规中矩。二皇子也不错，答得比太子还流利些。三皇子答得慢，但准确。

轮到元儿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夫子问的是《孟子》里的一段，讲民贵君轻的。那是半个月前讲的内容，他以为这孩子病了这么久，肯定答不上来。

元儿站起来，微微欠身。

然后他开始背。

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开始，一直背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一字不差，句句清晰。

背完了，他开始讲。

讲这段话的意思，讲孟子为什么这么说，讲这段话和《论语》里哪些话可以互相印证。

他讲得很慢，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想过的，不是背的。

周夫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他讲完，周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看向其他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七殿下病了半个月，功课一点没落下。你们呢？”

没有人说话。

元儿坐下来，继续低头看书。

可他知道，那些目光又变了。

变得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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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了。

皇子们陆续走出去。元儿收拾好自己的书，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到李翎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副表情。

看到他出来，李翎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垂下眼，跟在元儿身后。

“七殿下。”

有人在身后喊。

元儿回头，看到周夫子走过来。

周夫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七殿下，”他说，“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元儿愣了一下。

周夫子继续说：“好好学。将来……将来会有大用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李翎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元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李翎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元儿忽然放慢脚步，和李翎并排。

前后没人。

他偏过头，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也看他。

元儿的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

他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李翎继续跟在他身后。

还是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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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芳斋，关上门，元儿才扑过来。

“翎哥哥！”

李翎接住他，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今天怎么样？”

元儿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周夫子夸我了。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

李翎看着他。

那孩子脸上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小小的骄傲，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挺好。”他说。

元儿笑了。

他拉着李翎的袖子，往屋里走。

“我饿了。”

李翎跟着他，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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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元儿睡着之后，李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今天在学堂门口，周夫子说的那些话，他听到了。

“最好的学生。”

这不是好事。

在这宫里，太出色的人，往往会死得更快。

他看着那张睡着的小脸，忽然有些明白元儿今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在学堂里，他认真回答夫子的提问，是因为他本来就认真。可在回来的路上，他故意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了一会儿，又很快拉开距离。

那是在给他看。

也是在给别人看。

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懂得以退为进，懂得在人前保持距离，懂得用那天的“自杀”做成一堵墙——让人以为他只是护着身边人，护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颜面，而不是真的那么在意一个太监。

这样，那些人就不会把矛头对准他。

这样，他就能安全一些。

元儿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也比他想的心疼他。

他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亮很亮。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