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圈套
李翎站在漱芳斋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往常这个时候,元儿早就该到了。那孩子每天下学总是第一个跑出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老远就能看见他蹦蹦跳跳的身影。可今天,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人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动。上次的教训还在眼前,他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也许学堂拖堂了,也许被周夫子留下来问功课了,也许在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那孩子机灵得很,不会有事。
又过了一刻钟。
李翎转身进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茶水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那条宫道,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暮色里。
元儿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元儿回来的动静。那孩子的脚步声他听了两年多,轻快得像小鹿,一蹦一跳的。这脚步声沉稳,拖沓,是成年人的。
李翎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太监,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体面,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一看就是练过的,客气,周到,却让人摸不透底细。后面跟着个小太监,垂着手,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
李翎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上,心里微微沉了沉。懿旨。
“李公公。”前面的太监笑着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皇后娘娘有旨,请您走一趟。”
李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太监,那太监也看着他,笑容纹丝不动。
“敢问公公贵姓?”李翎问。
“免贵姓刘。”那太监笑着说,“皇后娘娘身边的。”
李翎点了点头,又问:“刘公公可知道,皇后娘娘召奴才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刘太监摇了摇头。“这个咱家就不知道了。皇后娘娘只说让您过去,别的没提。娘娘的懿旨在这儿,您要不看看?”
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那卷明黄,递到李翎面前。
李翎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懿旨。绢帛,明黄,上面的字迹端正秀丽,盖着皇后的宝印。他认得那印,在东厂的卷宗里见过。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可他知道,这趟他必须去。皇后召见,懿旨都送来了,不去就是抗旨。轻则罚俸,重则打入大牢。他一个太监,担不起这个罪名。
可去了呢?
他想起上次在东厂被人借调,想起那些被设计好的圈套。皇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他。
他看着刘太监,慢慢说:“刘公公,七殿下还没回来。奴才能不能等七殿下回来,禀报一声再走?”
刘太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公公,皇后娘娘那边可不等人。您让娘娘等着,这也不太合适吧?”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个阳谋。去了,可能有埋伏。不去,肯定被治罪。对方把路都堵死了,只留了一条让他走。
他点了点头。“那奴才写封信,给七殿下留个话。这总可以吧?”
刘太监想了想,笑了。“李公公是个周到人。行,您写。”
李翎转身进屋,走到桌边。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用茶盏压住。
然后他转身,跟着刘太监走了出去。
走出漱芳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还在,白色的纸,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他不知道元儿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人动过。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刘太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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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得很慢。刘太监在前面带路,一路上也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座宫殿,越走越偏。
四周越来越安静,连巡逻的侍卫都看不到了。那些平日偶尔会路过的宫女太监也一个不见,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李翎的手微微握紧。他注意到,刘太监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转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座院子。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刘太监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李公公,到了。您请进,皇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李翎看了他一眼。刘太监低着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可李翎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多说,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假山,花木,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正屋亮着灯,窗户上隐约映出人影。
李翎放轻脚步,往正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听到了水声。
那水声很轻,不是外面水池里那种自然的流水声,是有人在水里搅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沐浴。
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纯阳诀练到第四层之后,他的五感就远超常人,百米之外的树叶落地都能听见。此刻,那水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声低低的哼唱,慵懒的,随意的,像是泡在热水里发出的轻叹。
李翎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和哼唱,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陷阱。
从他走出漱芳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个陷阱。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妃嫔寝宫,沐浴,偷窥。任何一个罪名,都够他死十回。
他转过身,想要退出去。
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人!”
那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利,惊慌,像是受惊的鸟雀。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是屏风被撞倒的声音,是女人低声惊呼的声音。
然后,院门被人推开。
“来人!有刺客!”
“抓刺客!”
一队侍卫从院门冲进来,举着火把,拿着刀剑,瞬间把他围在中间。火把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那些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侍卫,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里面透出的灯光。
他没有动。
他知道,动也没用。从他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网住了。那些脚步声,那些水声,那声“什么人”,都是安排好的。一步,一步,一步,就等他踩进来。
他想起那个刘太监,想起那卷懿旨,想起自己留在桌上的那封信。
那封信,恐怕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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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乾清宫里,皇帝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老七身边的那个太监?”他问。
大总管点点头:“是。被人当场抓住。闯的是丽嫔的寝宫,正好撞上丽嫔沐浴。”
皇帝没有说话。
大总管等了一会儿,小心地问:“皇上,此事……如何处置?”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大总管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有意思。”他说。
大总管愣了一下。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先关着。等明天再说。”
大总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看着窗外,想着刚才那些话。丽嫔。东偏殿。侍卫。太监。还有那个被叫走的李翎。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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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里,元儿终于回来了。
他被人缠住,说是有什么人要见他,带着他在宫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什么人都没见到,只能回来。
他跑进院子,屋里黑着灯。
“翎哥哥?”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他愣住了。他跑进屋里,把灯点上。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那盏还没有点过的油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翎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他跑到门口,朝外面喊:“翎哥哥!”
没有人应。只有夜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宫道。很长,很黑,看不到尽头。
他的手慢慢攥紧。
翎哥哥,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