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回报

李翎撒出去的网，还没有收回来。

那些银子、那些话、那些若有若无的人情，像一颗颗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他知道急不得。

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里，那些真正成事的宦官，没有一个是一蹴而就的。都是慢慢来，一点一点，像蜘蛛结网，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撞上来的，会是那个人。

那天傍晚，漱芳斋的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李翎正在厨房里做饭，元儿在屋里练字。听到敲门声，李翎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走出去。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最普通的那种灰扑扑的衣裳，站在暮色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李翎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那小太监抬起头。

李翎愣了一下。那张脸，他见过。

一年前，冷宫门口，那些被押着的人里，有一个最年轻的。跪在最后面，浑身发抖，哭得满脸是泪。

就是眼前这个。

那时候元儿说，这个人只是跑腿的，没打过他，让他轻一点。二十大板，打完扔出去。

他以为这人早就不在宫里了，没想到还活着。

那小太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李公公……奴才有事禀报。”

李翎的目光沉了沉。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让他进来，只是问：

“什么事？”

小太监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东厂那边……有人要动七殿下。”

李翎的心猛地一跳，可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说：“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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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跟着他进了院子。

元儿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个陌生的小太监，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

小太监看到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七殿下……奴才……奴才来报恩的……”

元儿愣住了。

他看看李翎，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李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小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那年……那年奴才跟着他们去过冷宫。扔过石头，翻过墙，跟着起哄。奴才以为自己死定了，二十大板打下来，以为自己活不成。”

他抬起头，看着元儿。

那张脸上有泪，有伤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殿下饶了奴才。二十大板，打完扔出去。奴才活下来了。”

他磕了一个头。

“奴才这条命，是殿下给的。”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他想起那天的事。那些人跪在冷宫门口，一个一个被处死。最后这个，最年轻的，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求饶。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心软了。

“这个人……能不能轻一点？”

他那时候是这样说的。

没想到，这句话，救了一条命。

也没想到，这条命，会在今天回来。

小太监继续说：

“奴才伤好了之后，没敢再回内务府。托人找了门路，进了东厂，做些杂活。想着……想着以后有机会，报答殿下。”

他抬起头，看着元儿。

“殿下，奴才在东厂听到消息。有人要动您，就在这几天。具体是什么奴才不知道，但那些人这几天一直在商量。说话的人里，有东厂的人，也有……也有别处来的。”

他看着元儿，一字一句：

“殿下要小心。”

元儿听完，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李翎。

李翎站在暮色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元儿知道，他在想。

过了很久，李翎开口：“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说：“奴才叫小顺子。”

李翎点点头。

“起来吧。”

小顺子站起来，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李翎看着他，问：“回去之后，他们会知道你来了这儿吗？”

小顺子摇摇头。

“奴才告了假，说出去买药。没人跟着。”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吧。”他说，“当没来过。”

小顺子愣了一下。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小顺子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朝元儿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殿下，”他说，“奴才这条命，是您的。以后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您说话。”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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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翎哥哥，”他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元儿拉进屋里。

关上门。

然后他看着元儿的眼睛，慢慢说：

“是真的。”

元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翎说：“有人要动你。这次不是动我，是直接动你。”

元儿的脸色白了一白，可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看着李翎，问：“怎么办？”

李翎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他面前，小小的，白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害怕，却没有慌乱。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顺子。

那人跪在地上，说这条命是元儿给的。

他想起一年前，元儿说“能不能轻一点”的时候，那眼神。

那时候他以为这孩子只是心软。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心软。

是种因。

种善因，得善果。

他撒出去的那些网，还没收回来。可元儿撒出去的，已经回来了。

李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元儿有些愣住。

“翎哥哥？”

李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你做得对。”他说。

元儿不明白。

李翎说：“那个人，是你救的。他今天来报信，是你那天的善心换来的。”

元儿愣了一下。

李翎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种了善因，现在果来了。”

他看着元儿的眼睛，慢慢说：

“以后，还会更多。”

元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拉住李翎的袖子。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李翎说：“等。”

元儿眨了眨眼睛。

李翎说：“他们既然要动，就会露出破绽。我们等着，看他们怎么动。”

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等他们动了，”他说，“我们再动。”

元儿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李翎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安安静静的。

“我都听翎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