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赴宴
李翎推开漱芳斋的门时,元儿正趴在桌上练字。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连李翎进来都没发觉。
李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多前,这孩子还在冷宫里,穿着母妃的旧衣裳,缩在角落里偷偷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阳光照着他,安安静静地练字。
像是换了一个人。
元儿忽然停住笔,回过头。
看到李翎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翎哥哥!你回来了!”
他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
跑到李翎面前,他仰起脸,眼睛亮亮地问:
“皇上找你什么事?”
李翎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忽然感觉,这个人其实没换,还是那么可爱。
他笑着揉了揉元儿的小脑袋,回答说:“皇上让我今晚陪他用膳。”
元儿的眼睛瞪大了,看得出来确实很惊奇。
“真的?”
李翎点点头。
元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翎哥哥真厉害!”
他拉着李翎的袖子,往屋里走。
“那你快换身衣裳,一会儿别迟到了。”
李翎没有动。
元儿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
“怎么了?”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
“皇上还让你也去。”
元儿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那儿,手还拉着李翎的袖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更有些难以置信。
李翎点点头。
元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李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露出下面藏着的紧张。
李翎蹲下来,和他平视。
“害怕吗?”
元儿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整颗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不怕。”他说,“我在。”
元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点点不安。
“真的?”
李翎点点头。
“真的。”
元儿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还有些勉强,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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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拉着他进屋,开始准备。
他给元儿换上那件最好的衣裳,是前几天刚做的,浅青色的,衬得他那张小脸越发白净。他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又理了理他的长发。
元儿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李翎弄完之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那孩子站在阳光下,小小的,白白的,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好了。”他说。
元儿看着他,忽然问:“翎哥哥,一会儿我该怎么做?”
李翎想了想,“皇上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说实话。不用怕说错,有我在。”
元儿点点头。
李翎又说:“吃饭的时候,规矩你都懂。慢点吃,别出声。皇上不问你,你就别说话。”
元儿又点点头。
李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元儿脑袋上揉了一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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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漱芳斋的门准时被敲响。
还是大总管。
他看到元儿站在李翎身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儿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大总管,往乾清宫走去。
一路上,元儿一直拉着李翎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这一次,李翎没有挣开。他知道这孩子紧张。
他也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让元儿能跟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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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晚膳已经摆好了。
皇帝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旁边站着几个伺候的太监,一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元儿和李翎进去的时候,皇帝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元儿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移到李翎身上,最后又落回元儿脸上。
“来了?”
元儿跪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李翎也跪下去。
“奴才叩见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过来坐。”
元儿站起来,走过去,在皇帝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的动作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垂着。李翎教过他,在皇帝面前,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功课怎么样?”
“回父皇,儿臣正在读《孟子》。”
皇帝点了点头,“《孟子》哪一篇?”
“《告子》篇。”元儿老实回答。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告子》里有一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怎么看?”
元儿想了想,说:“回父皇,儿臣以为,这句话是说,人在忧患中才能生存,在安乐中就会灭亡。可儿臣觉得,忧患不是坏事,安乐也不是好事。忧患让人警醒,安乐让人懈怠。所以……”
他顿了顿,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元儿收回目光,继续说:
“所以儿臣觉得,不管是忧患还是安乐,都要心里有数。忧患的时候不慌,安乐的时候不忘本,才是真正的君子。”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孩子,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儿臣自己想的。”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笑了,那笑容虽淡,却让元儿心里一松。
“好。”他说,“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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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站在皇帝身侧,开始布菜。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筷子落下,夹起菜肴,放进皇帝面前的碟子里,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皇帝吃了几口,忽然说:“这鱼不错。”
李翎看了一眼,那是清蒸鲈鱼,放在桌子中间靠右的位置。他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目光往左边扫了一眼。
李翎已经夹了一筷子那边的菜,放在皇帝碟子里。
皇帝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李翎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翎已经端着茶盏站在他身边。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你怎么知道朕要喝茶?”
李翎说:“回皇上,奴才看皇上吃了八口菜,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一般这时候,是想喝茶了。”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你倒是细心。”
李翎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把茶盏放下,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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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下来,皇帝吃得很舒心。
菜是那些菜,人是那些人。可今天这顿饭,他吃得比平时轻松。
那个小太监站在旁边,不用他说,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筷子往哪儿伸,目光往哪儿扫,甚至他只是动了动身子,那小太监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不用开口,不用吩咐,不用费任何心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
这小太监站在那儿,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出声的灯。
他忽然想起李翎批的那些折子。那些话,也是这样的恰到好处。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偏偏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他想起刚才李翎说的那些话。
“皇上吃了八口菜,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
八口。
他数了。
真是个用心的奴才,怪不得老七这么喜欢。
皇帝又笑了。
他看向元儿。
那孩子也吃完了,正坐在那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坐立不安,就那么坐着,像一棵小小的树。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老七,你怕朕吗?”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
“不怕。”
皇帝挑了挑眉,“为什么?”
元儿想了想,说:“父皇是父皇。儿臣是儿臣。儿臣只要好好读书,听父皇的话,父皇就不会害儿臣。”
皇帝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登基,也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因为他是太子,太子不怕皇帝。
可他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父皇不会害儿臣”。
皇帝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好,好!”
他看向李翎,“你教得好。”
李翎连忙跪下,“奴才不敢。是七殿下自己聪慧。”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朕知道。”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们两个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乖巧懂事,一个眼尖手巧。
一个读书读得好,一个办事办得稳。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有点意思。
“去吧。”他说,“天不早了。”
元儿和李翎跪下去,磕了头,退了出去。
乾清宫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