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御前召对
李翎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又召见他。
距离上次乾清宫奏对,不过十来天。
他在司礼监的批红房里埋头批折子,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可那些批过的折子,大概是被皇帝看到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堆满奏折的案上。李翎正批到一本关于西北军需的折子,琢磨着该怎么措辞才妥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大总管站在门口。
大总管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看不出深浅。
“李公公,皇上有请。”
李翎放下手里的朱笔,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大总管往外走。
走出司礼监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微微发眯。
他在心里把最近批过的折子过了一遍。哪一本批得重了?哪一本批得轻了?哪一本可能会让皇帝不满意?
想来想去,似乎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不踏实。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一个刚进司礼监没几天的小太监。
他不知道皇帝要问什么,但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考验。
---
乾清宫里很安静。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李翎进去的时候,皇帝头都没有抬。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奴才叩见皇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皇帝翻折子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李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却让呼吸放得极轻。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沉得住气,越能让皇帝高看一眼。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都开始发麻,皇帝终于开口:
“起来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翎站起来,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皇帝把折子放下,却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在司礼监这些天,感觉如何?”
李翎斟酌了一下,说:“回皇上,司礼监事务繁杂,奴才初来乍到,正在学着上手。”
皇帝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李翎知道,这话说得太保守了。
“学着上手?”皇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朕看你是上手得挺快。那些折子,朕都看了。”
李翎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有几本批得不错。西北军需那本,你批的是‘边关事急,不可拖延,然钱粮出入须有章程,着户兵二部会商具奏’。这话说得周全,既没有驳了边关的请,也没有让户部兵部推诿。”
李翎的心微微动了动。
那本折子,他确实想了很久。边关要钱要粮,户部怕亏空,兵部怕担责。他不想替任何一方说话,只想把事情推到该办的地方去。
他没想到皇帝会注意到。
“还有一本,是江南织造报灾的。”皇帝说,“你批的是‘织造乃朝廷财源之一,灾情属实,自当体恤。然地方官报灾,往往夸大其词,着江南总督查实后再议’。这话也有意思,既给了体恤,又留了后手。”
李翎低着头,说:“奴才只是按规矩批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的规矩,可没教你这些。”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你是哪儿的人?”他忽然问。
李翎回答说:“回皇上,奴才祖籍江南。”
皇帝点了点头。
“江南。好地方。朕去过几次,山水不错,人也灵秀。”
李翎知道,这时候该拍马屁...哦不对,该拍龙屁了。
“皇上圣明。江南山水虽好,却不过是天地造化。皇上治理天下,四海升平,才是真正的山川锦绣。”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你倒是会说话。”
李翎低下头,继续吹彩虹屁。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说实话。奴才在江南长大,见过那里的山水。可入了宫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气象。皇上一言可定天下,一笔可安万民。这才是真正的山川,真正的锦绣。”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翎,目光里那点玩味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朕登基二十余年,听过的奉承话不少。像你这样说的,倒是头一回。”
李翎的心微微一紧,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
可皇帝没有往下说,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你在冷宫待过?”
李翎老实回答说:“是。”
皇帝问:“伺候老七多久了?”
“回皇上,一年有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一年有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一年有余,就能让他为了你,拿剪刀抵在脖子上?”
李翎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皇上,七殿下宅心仁厚,待身边人好。奴才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宅心仁厚?”他说,“这宫里,可没有几个人这么说过他。”
“那是因为他们没在冷宫待过。奴才在冷宫待过,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七殿下从小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可他没有变坏。挨了打不记仇,受了苦不抱怨。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宅心仁厚。”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看着李翎,看了很久。
久到李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问:
“你觉得,老七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翎想了想,说:“回皇上,七殿下聪明。读书一点就通,周夫子夸过他。可他不只是聪明。”
皇帝等着。
李翎继续说:“他有心。知道谁对他好,知道该怎么对别人好。冷宫里那个给他扔过石头的小太监,他没让打死,只打了二十大板。后来那小太监冒死来报信,救了七殿下一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皇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七殿下种的是善因。”
皇帝沉默了,看着窗外,目光有些远。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善因……善果……”
说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李翎听出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朕的儿子有十几个,”皇帝说,“能种善因的,没几个。”
李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你伺候他,伺候得好。”
李翎跪下。
“奴才不敢当。是七殿下自己有福。”
就算没福也有格调。李翎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今晚,你陪朕用膳。”
李翎愣住了,陪皇帝用膳?这是...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不愿意?”
李翎连忙跪下。
“奴才不敢。只是...只是奴才愚钝,怕伺候不好陛下,而且...”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只是什么?”
李翎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回皇上,七殿下那边还等着奴才回去。”
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皇帝愣了一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太监,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这时候,想的不是谢恩,是那个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你这狗奴才倒是忠心,这时候都没忘了主子。”皇帝笑骂了一句,“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让你的主子也来,你个狗奴才来伺候我们两个,这不就行了。”
李翎愣住了,他看着皇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酉时过来。”
李翎连忙跪地谢恩,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阳光还很亮。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正的机会来了。
---
他快步往漱芳斋走。
一路上,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话,每一句他都想了很久才说出来。那些拍马屁的话,他不想说得太露骨,可又不能不捧。
最后那句“皇上治理天下,四海升平,才是真正的山川锦绣”,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过。
可皇帝笑了,那笑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赌对了。
还有那句关于元儿的话。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故意说给皇帝听的。他要让皇帝知道,那个孩子值得多看几眼。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他加快脚步,元儿还在等他,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元儿。
酉时,他们一起去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