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寸
自从那天之后，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酉时，李翎和元儿准时出现在乾清宫。元儿在皇帝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李翎站在皇帝身侧，安安静静地伺候。
一顿饭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可皇帝吃得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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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御膳房上了一道炙羊肉。
李翎布菜的时候，注意到皇帝只夹了一口，就再没动过。他看了一眼那道菜，记住了。
第五天晚上，那道炙羊肉又出现了。
李翎没有把它放在皇帝面前。他把它摆在了桌子靠边的位置，离皇帝远远的。
皇帝吃着吃着，忽然看了他一眼。
李翎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没有说话，可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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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皇帝吃得比平时少。
李翎注意到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几天朝堂上有些烦心事，据说西北那边又出了乱子，皇帝心情不太好。
他没有多话。只是在皇帝放下筷子的时候，端上了一盏温茶。
茶是红枣枸杞泡的，温补安神。
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茶？”他问。
李翎说：“回皇上，是红枣枸杞茶。奴才看皇上这几天睡得晚，想着喝这个或许能安神。”
皇帝愣了一下，看向李翎的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朕睡得晚？”
李翎说：“回皇上，奴才其实不知道。只是这几天伺候的时候，看到皇上眼睛下面有些青，就猜着可能是睡得晚。”
皇帝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
那小太监站在那儿，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出声的灯。
他忽然觉得，有这个人伺候着，确实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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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皇帝批折子批得晚了。
李翎和元儿在乾清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他过来用膳。
皇帝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元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坐下，没有说话。
李翎也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布菜，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更没有声响。
皇帝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西北那边，又报灾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元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翎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皇帝继续说：“去年就报了，今年又报。年年报，年年赈，年年还是那个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那些地方官，到底会不会办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翎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沉默。
皇帝不需要他们回答。他只是想说而已。
果然，过了一会儿，皇帝自己缓过来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这鱼不错。”他说。
李翎立刻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碟子里。
皇帝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元儿，“老七，你怎么不吃？”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说：
“回父皇，儿臣在吃。”
他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小口小口地嚼着。
皇帝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稳得住。”
元儿说：“父皇没吃完，儿臣不敢先吃完。”
皇帝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明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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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晚上，皇帝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他看着李翎，问：“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李翎的手微微顿了顿，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说：
“回皇上，奴才不敢妄议皇上。”
“朕让你说。”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奴才在司礼监批折子，看过各地的奏报。有的地方报喜，说今年丰收，百姓安居。有的地方报忧，说受了灾，请求赈济。不管是喜是忧，奴才都能从那些折子里看到一件事。”
皇帝看着他，仿佛在等下一刻的答案。
李翎说：“那些地方官，怕皇上。”
皇帝挑了挑眉，“怕？”
李翎点点头。
“怕。怕报喜报少了，皇上不满意。怕报忧报多了，皇上怪罪。可他们还是报，喜也报，忧也报。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皇上会看，会在意。”
他顿了顿。
“奴才觉得，能让臣子怕，又能让臣子愿意说实话的，就是好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翎，看了很久。
久到元儿都有些紧张了。
可李翎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元儿心里一松。
“你倒是会说话。”
李翎说：“奴才不是会说话，奴才只是说实话。”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说实话的人，不多。”他说。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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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晚上，出了一件小事。
御膳房上了一道汤，是皇帝平时爱喝的。可那天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李翎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只是默默把那道汤撤到一边，换上了另一道。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说：
“今天这道汤，味道不对。”
李翎说：
“回皇上，奴才也觉得不对。已经让人去御膳房问了。”
皇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让人去的？”
李翎说：“皇上喝第一口的时候。”
皇帝又笑了，觉得颇为有趣。
“你倒是比朕先知道。”
李翎继续低着头回答：“奴才只是伺候得久了，知道皇上喜欢什么口味。”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那你知不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是伺候着皇上，皇上想什么，奴才不敢猜。”
皇帝笑了，这一次是开怀大笑。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让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们都愣住了。
他们伺候皇帝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笑过。
“好。”皇帝说，“好一个不敢猜。”
他看着李翎，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真的聪明。”
李翎跪下。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着，怎么才能把皇上伺候好了。别的一概不想。”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知道。”
李翎站起来，继续站着。
可他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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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漱芳斋，元儿拉着他的袖子问：
“翎哥哥，你怎么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李翎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好奇。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元儿愣住了。
“那你刚才……”
李翎说：“猜的。”
元儿眨了眨眼睛。
“猜的？”
李翎点点头。
“猜对了，就是聪明。猜错了，就是奴才不懂事。所以不能说猜，只能说自己不知道。”
元儿想了很久，似是想明白了其中节点。
“翎哥哥真厉害。”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揉了一下。
元儿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以后我也要学。”
“好。”李翎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