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御膳房的菜式换了一轮又一轮,朝堂上的折子批了一本又一本。李翎和元儿每天酉时准时出现在乾清宫,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可皇帝觉得,这十句比那些大臣们说的一百句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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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晚上,皇帝吃得比平时慢。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元儿身上。烛光映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眉眼柔柔的,怎么看怎么顺眼。
元儿正低头吃饭,小口小口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筷子握得恰到好处,连嚼东西的动作都透着规矩,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皇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七,你在冷宫的时候,吃什么?”
元儿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委屈,就那么直直地迎上父皇的目光。
“回父皇,”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吃冷饭。”
皇帝的手顿了顿,筷子停在碗边。
“冷饭?”
元儿点点头,把筷子放下。
“每天一顿。有时候有菜,有时候没有。冬天的时候饭都冻硬了,得用热水泡一泡才能吃。”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几岁?”
元儿想了想。
“七岁。”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元儿,目光里有东西在动。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说不出的滋味。
旁边站着的李翎,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元儿有些愣住。
“七岁,吃冷饭。”皇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现在坐在这儿,陪朕吃饭。”
他看着元儿,目光柔和了几分:
“恨吗?”
元儿摇摇头。
“不恨。”
皇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为什么?”
元儿想了想,说:
“仇恨没有用。活着才有用。”
皇帝愣了。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那张小脸上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故作老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元儿看了眼李翎。
李翎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元儿收回目光,说:
“没人教。是儿臣自己想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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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晚上,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户部尚书被参了一本,说他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皇帝气得把折子摔在地上,砸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来乾清宫用膳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元儿看到他的脸色,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行礼。动作快而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皇帝摆了摆手,没说话。
李翎开始布菜。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听不到。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皇帝面前的碟子里,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皇帝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混账东西!”
那声音在殿里炸开,旁边伺候的太监们吓得腿都软了,齐刷刷跪了一地。
元儿也跪了下去,低着头。
李翎也跪着,低着头,保持沉默。
皇帝喘着粗气,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李翎。”
李翎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李翎说:“回皇上,奴才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愣了一下。
“不知道说什么?”
李翎点点头。
“奴才只是个伺候的。朝堂上的事,奴才不懂。皇上生气,奴才就跪着。皇上消气,奴才就继续伺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看透。
可李翎就那么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不是气笑了,是释怀的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只是个伺候的’。”
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继续伺候。”
李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继续布菜。
皇帝吃了几口,脸色慢慢缓了过来。他看了李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你倒是沉得住气。”
李翎继续低着头,态度恭敬。
“奴才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叹。
“知道这个,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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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晚上,皇帝吃得格外轻松。
朝堂上的烦心事暂时过去了,西北的灾情也有了着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元儿吃饭,目光里带着一丝慈爱。
元儿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规矩得很。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柔柔的,像一幅画。
皇帝忽然问:“老七,你以后想做什么?”
元儿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他想了想,才给出回答:
“回父皇,儿臣想好好读书。”
皇帝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
“哦?然后呢?”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
“然后帮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分忧?你知道怎么分忧吗?”
元儿摇摇头。
“不知道。但儿臣会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平时都深。
“好,好一个‘会学’。”
他看向李翎,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教的?”
李翎低着头回答:“回皇上,七殿下自己聪慧。”
皇帝摆了摆手。
“你不用替他挡。朕知道是你教的。”
李翎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应该继续保持沉默。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你教得好。”
李翎跪下,连忙磕头。
“奴才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说好,就是好。”
李翎诚惶诚恐地站起来,继续站着。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站着的,二十出头,眼尖手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那张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看得见。
一个坐着的乖巧懂事,知道恨没用,活着才有用。那张小脸上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故作老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单单是有趣,倒是绝配。
“去吧。”他说,“今天早点回去。”
元儿和李翎跪下去,磕了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