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可或缺
皇帝的寿辰过后,李翎接到了一道旨意。
不是升官的旨意,是差事的旨意——大内侍卫换防,让他去盯着点。东厂那边空了个位置,让他去兼着。
李翎听完,愣了一瞬。
大内侍卫换防,那是御林军的事。东厂空降,那是要管人的事。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小太监该沾的边。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怎么?不想去?”
李翎低着头,声音平稳:
“回皇上,奴才只是怕做不好。”
皇帝摆了摆手。
“做不好也得做。去吧。”
李翎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眯了眯眼。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任,也是测试。信任他能办事,测试他能办成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往漱芳斋走去。
得告诉元儿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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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李翎去了侍卫营。
侍卫换防是大事,规矩多,人也多。他站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就那么静静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说话办事,有的脚步匆忙,有的神色倨傲,有的点头哈腰。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看。
看了一天,心里有了数。
那些侍卫什么来路,谁跟谁走得近,谁做事认真谁在混日子,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漱芳斋,元儿正在等他。
门一推开,那孩子就跑了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翎哥哥!”
李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元儿挨着他,问:“今天怎么样?”
李翎说:“还行。”
元儿眨了眨眼睛。
“还行是什么意思?”
李翎说:“就是还在看。”
元儿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李翎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软软地贴着他。
“明天还去吗?”
李翎说:“去。”
元儿“嗯”了一声。
他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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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翎去了东厂。
东厂那地方,他以前来过。那时候是摸黑进来的,躲在暗处,生怕被人发现。现在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门口的人还朝他行礼。
他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进来汇报。有的恭敬,有的试探,有的不卑不亢,眼睛却总往他脸上瞟。
他都记住了。
谁可用,谁不可靠,谁在等着看他笑话,他心里有数。
晚上回去,元儿又在等他。
还是那样,靠过来,不说话。
李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那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
元儿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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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乾清宫那边出了事。
不是大事,是小事。
可小事累积起来,也能让人烦。
新来伺候的太监姓周,是跟了皇帝十几年的老人。按理说,经验足够,资历足够,伺候皇帝应该是绰绰有余。
可第一天,皇帝就觉得不对劲。
早膳的时候,皇帝想吃那道炙羊肉。他看了一眼那道菜,没有说话。
以前李翎在的时候,不用他说,李翎就会把那道菜布到他面前。
可周太监没动。
皇帝等了一会儿,见他还站在那儿,只好开口:
“那道炙羊肉,给朕夹一块。”
周太监连忙应了,夹了一块过来。
皇帝吃了一口,没再说话,可眉头微微皱了皱。
午膳的时候,皇帝喝汤。
汤有点烫,他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以前李翎在的时候,只要他放下勺子,李翎就知道他是嫌烫,立刻会把汤撤下去晾一晾,再端回来。
可周太监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皇帝又喝了一口,还是烫。
他放下勺子,看了一眼周太监。
周太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问:
“皇上,可是汤不合胃口?”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
周太监愣了一下,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个小太监。
那小子在的时候,从来不用他开口。想吃什么,菜就来了。想喝什么,茶就端上来了。连他什么时候想喝茶,那小子都知道。
现在换了个老人,反倒处处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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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批折子的时候,更烦了。
以前李翎批好的折子,每一本都清清楚楚,该批什么批什么,该留什么留什么。皇帝看的时候,一目了然。
现在接替李翎的那个太监,姓钱,也是司礼监的老人。
他批的折子,不能说错,但就是别扭。
该批“知道了”的,他批“已阅”。该批“着有司查办”的,他批“查”。该批详细点的,他就批两个字,不痛不痒。
皇帝看着那些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把一本折子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本,还是那样。
他又扔到一边。
大总管在旁边看着,小心地问:
“皇上,要不要让钱公公再改改?”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大总管心里一突。
“改了也是那样。”皇帝说。
他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李翎呢?”
大总管说:
“回皇上,李公公这两天在侍卫营和东厂那边当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让他回来一趟。”
大总管愣了一下。
“现在?”
皇帝点点头。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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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被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他走进乾清宫,看到皇帝坐在榻上,面前堆着一堆折子。
皇帝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
李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皇帝指了指那些折子。
“这些,你看看。”
李翎低头看了一遍。都是他走后这两天批的折子。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着。
皇帝看着他,问:
“怎么样?”
李翎想了想,说:
“回皇上,批得没错。”
皇帝挑了挑眉。
“没错?”
李翎点点头。
“字没错,意没错,按规矩是对的。”
皇帝看着他。
“那按不规矩的呢?”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李翎知道,自己说对了。
“坐下。”皇帝说。
李翎愣了一下。
坐下?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那是平时没人坐的地方,离皇帝很近,近得不像是给奴才坐的。
李翎犹豫了一瞬,然后坐下了。
皇帝看着他,说: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
李翎说:
“奴才知道。”
皇帝点了点头。
“你说说。”
李翎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皇上用惯了奴才。换个人,不习惯。”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用了十几年的老人,还不如你这个小子。”
李翎低下头。
“奴才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别谦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
“以后侍卫营那边,每天去半天。东厂那边,也每天去半天。剩下的时间,回来伺候。”
李翎愣了一下。
“这……”
皇帝看着他。
“怎么?不行?”
李翎连忙说:
“行。奴才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
“去吧。明天照常来。”
李翎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月亮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有些恍惚。
每天去侍卫营,每天去东厂,每天回来伺候。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是小太监该做的。可现在,他都要做。而且,皇帝亲口说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嘴角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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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芳斋,元儿还没睡。
看到他进来,元儿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翎哥哥!父皇叫你去干什么?”
李翎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好奇。
他想了想,说:
“让我回去伺候。”
元儿愣了一下。
“那你侍卫营那边……”
李翎说:
“每天去半天。”
元儿眨了眨眼睛。
“东厂呢?”
李翎说:
“也是每天去半天。”
元儿愣住了。他算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那你一天要干三份差事?”
李翎点点头。
元儿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摸了摸李翎的脸。
“那你不累吗?”
李翎摇摇头。
“不累。”
元儿不信。可他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拉着李翎的手,往屋里走。
“那你要早点睡。”他说。
李翎跟着他,走进屋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元儿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
李翎躺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说:
“你越来越厉害了。”
李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揉了一下。
元儿笑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很快就睡着了。
李翎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的事。
皇帝叫他回去伺候。不是因为别人做错了,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这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重。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会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