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翻旧账
李翎开始了一天三份差事的日子。
早上卯时,他去侍卫营。中午午时,他去东厂。下午申时,他回司礼监批折子。晚上酉时,他准时出现在乾清宫,伺候皇帝用膳。
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
可他没有落下任何一件事。
侍卫营那边,他把换防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谁该去哪儿,谁该干什么,谁和谁不能放在一起,他都考虑到了。
那些老资格的侍卫一开始还想拿乔,被他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几次,也就老实了。
东厂那边,他每天去看一圈,听汇报,翻卷宗。不轻易开口,开口就在点子上。那些掌班领班摸不清他的底细,也不敢轻举妄动,个个规规矩矩的。
司礼监那边,他的折子还是批得又快又好。陈公公看了,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乾清宫那边,皇帝吃得很顺心。想吃什么,菜就到了。想喝什么,茶就端上来了。连他什么时候想活动活动筋骨,李翎都知道提前把椅子往后挪一挪。
一天下来,别人看着都觉得累。
可李翎不累。
晚上回到漱芳斋,他还有精力陪元儿说会儿话,看他练会儿字。等元儿睡着了,他还能打坐练功一个时辰。
纯阳诀第八层,越来越稳固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神奇。三份差事,每天连轴转,他不但没垮,反而越来越精神。
前世那些“卷王”的基因,大概刻在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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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侍卫换防的事到了最后阶段。
那天下午,李翎去侍卫营核对名单。刚走进院子,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官服,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
李翎的脚步停住了。
王统领。
那人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点笑。
“哟,李公公。”他说,“好久不见。”
李翎看着他。
一年多了。
一年多前,他去求这人指点武道,这人给了他一本书。
《纯阳诀》。
太监练不了的功法。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书,道了谢,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本功法不是什么“指点”,是羞辱。
现在,这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翎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王统领。”他说,“确实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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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防的名单,李翎早就看过。
王统领那一队,本来应该去东华门。东华门那边清闲,活少,油水多,是侍卫们抢着去的地方。
可李翎拿起笔,在名单上改了一笔。
王统领那一队,改去了西华门。
西华门那边,冬天风大,夏天日晒,活多油水少。是侍卫们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改完之后,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文书。
“就按这个发。”
文书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李公公,这……王统领那边,原来不是去东华门吗?”
李翎看着他,问:“你看错了?”
文书被他的目光看得一缩。
“没……没看错。是西华门。”
他拿着名单,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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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统领就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李翎面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李公公,”他说,“名单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一队,本来应该去东华门的。”
李翎抬起头,看着他。
“没错。”他说,“西华门缺人,你们去。”
王统领的笑容僵了僵。
“李公公,这……我们队里好几个老人,身体都不太好。西华门那边风大,怕受不住……”
李翎看着他。
“身体不好?”
王统领连忙点头。
“是是是,都是老毛病了。”
李翎点了点头。
“那更好。西华门清静,适合养病。”
王统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宗。
“王统领还有事?”
王统领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李公公,咱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误会?”他说,“没有。”
王统领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事。
那时候这人还是个冷宫的小太监,来求他指点。他给了一本太监练不了的功法,算是打发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
他看着李翎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李公公,”他压低声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您大人大量……”
李翎摆了摆手。
“王统领,你想多了。”他说,“名单是按规矩排的。西华门缺人,你们去。就这么简单。”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王统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王统领,西华门那边,好好干。”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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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是三天后。
那天晚上,皇帝用着晚膳,忽然看了李翎一眼。
“听说你把王忠调到西华门去了?”
李翎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说:
“是。”
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他来找你了?”
李翎说:
“是。”
皇帝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李翎说:
“他说他们队里老人多,身体不好,去西华门怕受不住。”
皇帝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李翎说:
“奴才说,西华门清静,适合养病。”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让旁边伺候的太监们都愣住了。
“适合养病?”皇帝重复了一遍,“你倒是会说话。”
李翎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那王忠,得罪过你?”
李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
“是。”
皇帝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前。”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什么事?”
李翎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答,知道说什么能让皇帝高兴,知道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大度。
可他忽然不想那么说了。
他想起一年多前,他站在那间屋子里,接过那本《纯阳诀》的时候。那人把书扔过来,说“往后,你我两清”。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情。
不是愤怒,是冷。是那种被人当垃圾打发的冷。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回皇上,”他说,“奴才当初刚去冷宫伺候七殿下的时候,想学点功夫护身。听说王统领受过陈嫔娘娘的恩惠,就去求他指点。”
皇帝听着。
李翎继续说:
“他给了奴才一本功法。”
皇帝接着问:“什么功法?”
“纯阳诀。”
皇帝愣了一下。
“纯阳诀?”
李翎点点头。
“是。纯阳诀,至刚至阳的功法。练这个,需要……”
他顿了顿。
“需要完整的男人。”
皇帝的眼睛眯了眯。
屋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给你一本太监练不了的功法?”
李翎点点头。
“是。”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大,更响亮。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翎站在那儿,低着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皇帝笑够了,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李翎说:
“回皇上,奴才当时只是个冷宫的小太监。王统领愿意给,已经是看在陈嫔娘娘的面子上。奴才不敢挑。”
皇帝看着他,“那现在呢?”
李翎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现在奴才也想挑一挑。”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是欣慰,是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好。”他说,“好一个‘想挑一挑’。”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那个王忠,让他去西华门待着吧。待个一年半载的,长长记性。”
李翎跪下。
“谢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继续站着。
皇帝吃了几口,忽然又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他说,“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原来这么记仇。”
李翎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笑了。
“行了。朕喜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
“以前朕觉得你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李翎抬起头。
皇帝说:
“现在这样挺好。有脾气,会记仇,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
“像个活人了。”
李翎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奴才一直都是活人。”
皇帝笑了。
“对。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