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泉眼
李翎发现那件事的时候,是到行宫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他就起来了。元儿还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轻浅平稳。李翎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行宫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沿着回廊往厨房走,准备给元儿取早膳。走到厨房门口时,一个面生的太监正好从里面出来。
那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是擦着李翎的身边过去。李翎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张脸很陌生。四十来岁,皮肤有些黑,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的光。他察觉到李翎在看自己,头埋得更低了,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李翎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没有马上进厨房,而是在门口站了几息,把那人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那张脸的特点。记住了,他才推门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御膳房的老人正在忙活。灶上的火呼呼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刚切好的点心。看到李翎进来,掌勺的刘师傅抬起头,笑着招呼。
“李公公来了?七殿下的早膳,这就好。”
李翎点点头,站在一旁等着。他靠着墙,目光扫过厨房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他。
等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出去那个,是谁?”
刘师傅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哪个?”
李翎描述了一下那人的样子——四十来岁,颧骨高,皮肤黑,走得很快。
刘师傅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可能是行宫这边的杂役吧?这里人多,杂役经常换,我记不全。”
李翎没有说话。他只是点点头,接过装好的食盒,转身离开。
走出厨房,他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把这几天见过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行宫的管事,几个常在的太监宫女,伺候皇帝的老人,还有那些打杂的下人。他记性很好,见过的人基本都能记住。
可刚才那个人,他没见过。
早膳时辰去厨房,低着头,走得那么快,看到他还刻意躲闪。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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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元儿刚醒,正坐在床边揉眼睛。看到他进来,元儿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
“翎哥哥!”
李翎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头看他。“洗脸了吗?”
元儿摇摇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李翎带他去洗脸,用湿帕子把他脸上的睡意一点点擦掉。洗完了,元儿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李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个人。
面生,低着头,走得快,躲着他。
这个时间点,去厨房做什么?
偷东西?不像。行宫厨房有什么好偷的。
打听消息?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元儿。元儿正低头喝粥,小口小口地喝得很认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翎想了想,忽然开口:“你先吃,我出去一下。”
元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去哪儿?”
李翎伸手把那粒米擦掉。“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出院子,往厨房那边走。但他没去厨房,而是绕到了厨房后面的杂役房。
那是行宫下人住的地方,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些杂物。他站在暗处,看着那些杂役进进出出。
有人在洗漱,有人端着盆子往外走,有人在门口蹲着抽旱烟。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个面生的人,没有再出现。
他往回走,心里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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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正靠在榻上看书,手边放着一盏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听到李翎求见,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
李翎走进去,在榻前站定。
“皇上。”
皇帝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事?”
李翎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那个人,他的样子,他去厨房的时间,他躲闪的态度。
皇帝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
“面生的太监?”
李翎点点头。“奴才没见过他。”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行宫每年都换人,有些面生的正常。”
李翎沉默了一瞬。“可他去厨房的时候,是早膳时辰。”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他有问题?”
李翎想了想。“奴才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太对。”
皇帝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你想怎么办?”
李翎说:“奴才想查一查。”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李翎看见了。
“查吧。”
李翎跪下。“谢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查到了告诉朕一声。”
李翎站起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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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翎把行宫的人事名册要了过来。
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了行宫所有人的名字、年纪、来历、差事。他坐在屋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他把名册合上。
那个面生的太监,名册上没有。
他去找了行宫的管事。
管事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在行宫待了二十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看到李翎来问,他有些紧张,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不停地搓着。
“李公公,您这是……”
李翎把那个人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四十来岁,颧骨高,皮肤黑,走得很快。
钱管事听完,想了想,摇摇头。“奴才没见过这个人。”
李翎看着他。“没见过?”
钱管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行宫的人,奴才都认识。您说的这个,奴才真没见过。”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钱管事的眼睛看了几秒,钱管事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钱管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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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翎把那几个院子都走了一遍。
正殿,偏殿,后山,花园,回廊,下人住的杂役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都在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没有发现那个人。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李翎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那个人是谁,来做什么,现在在哪里。
没有答案。
他回到院子,元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轻浅。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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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皇帝忽然说要泡温泉。
消息是傍晚传下来的。行宫后山的温泉是这里最有名的,泉眼常年冒着热气,水滑滑的,泡着舒服。皇帝难得有兴致,让人准备。
李翎正在给元儿梳头。元儿坐在凳子上,乖乖地让他梳,听到消息,眼睛一下子亮了。
“翎哥哥,父皇要泡温泉!我也要去!”
李翎点点头,手上继续梳着。“知道。”
他把元儿的头发梳顺了,扎成一个利落的小髻。然后给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自己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袍子。
收拾好了,他们往后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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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池不大,但修得很精致。
池子用青石砌成,四四方方的,四周种着几棵竹子,月光照下来,竹影落在水面上。热气蒸腾,把一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白雾里,让人看不真切。
皇帝已经先到了。
他靠在池边,双手搭在池沿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放松的神色。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冷峻的脸在白雾里显得柔和了些。旁边站着两个伺候的太监,一个捧着巾帕,一个端着茶盏,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李翎带着元儿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他垂着手,目光低垂,但余光一直扫视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太子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浴袍,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浴袍白得像雪。走到池边,他站定,向皇帝行了个礼。
“父皇。”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来吧。”
太子点点头。他褪去浴袍,交给旁边的太监,露出精瘦的上身。然后他踩着石阶,慢慢走进池子里,在皇帝左手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二皇子也来了。
他比太子张扬些,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浴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挂在嘴角,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寒暄。走到池边,他先给皇帝行了个礼,动作比太子夸张些。
“父皇,儿臣来迟了。”
皇帝“嗯”了一声。
二皇子褪去浴袍,走进池子。他的身材比太子壮实些,胸口的肌肉线条分明。他在皇帝右手边坐下来,靠在池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父皇,这温泉真是舒服。”
皇帝没有说话。
二皇子的目光从太子身上扫过,又落在元儿身上。元儿还站在池边,小小的身子裹在衣裳里。
“七弟,怎么不下来?”
元儿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微微点了点头。
元儿褪去浴袍,露出那小小的身子。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玉,细嫩的皮肤透着微微的光。他踩着石阶走进池子,水刚好没过他的胸口。他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舒服吗?”
元儿点点头。“舒服。”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池边,重新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热气蒸腾,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里。竹影在雾气中晃动,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李翎站在池边,垂着手。
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他在看。看太子,看二皇子,看那些伺候的人,看四周的每一寸地方。
太子靠在池边,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的手指在水面下轻轻拨动,动作很小,但李翎看见了。
二皇子也在泡,姿态比太子随意。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元儿,扫过皇帝,扫过四周。每一次扫过,那双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什么。李翎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打量,一种审视,一种计算。
他在看什么?在算什么?
李翎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水面上,三个皇子各自占据一角,中间隔着皇帝。看起来兄友弟恭,和和气气。可李翎知道,这水面下面,藏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池子里,热气蒸腾。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没有意外,没有动静,没有人再出现。
可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