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请命
三天。
整整三天,行宫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
皇帝发了好几次火。第一次是因为下面的人拿来的卷宗里少了关键几页,他把那摞纸狠狠摔在那个官员脸上,纸张四散飘落,那官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发抖。
第二次是因为太子说了一句“或许只是意外”,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冰,看得太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开口。
第三次是因为二皇子旁敲侧击说“东厂那边查得慢”,皇帝手里的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溅得到处都是,二皇子低着头,眼皮跳了跳,什么都没敢再说。
“意外?”皇帝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朕在那场火里差点死了,你跟朕说是意外?”
没有人敢接话。
所有人跪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查。
查了三天。
查出来的是几个杂役,说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又赶上风大,才烧起来的。
那几个杂役已经被关起来了,等着发落。
可李翎知道,这只是弃子。
他趴在床上,后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太医每天来换药,每次都说“李公公恢复得快”,每次都要啧啧称奇一番。那老头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趴在那儿,想着那场火。
那天的风,确实大。可火是从皇帝寝殿外面烧起来的,不是里面。他记得很清楚,冲进去的时候,寝殿的大门还没有被火封住,可外面已经烧成一片了。
打翻油灯的杂役?他私下问过,那人平时根本不在皇帝寝殿附近当差,是做粗活的,连靠近正殿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偏偏那天晚上就去了?
怎么偏偏就打翻了油灯?
怎么偏偏就烧起来了?
这么多“偏偏”凑在一起,就不是偏偏,是故意。
可他没有证据。
东厂的人查了三天,查出来的就是那几个杂役。那个掌班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为难,说再往下查,线索就断了。
线索断了。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把线索掐断。留下一两个弃子,让他们顶罪,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想起那天晚上,太子站在人群里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二皇子当时的样子。比太子镇定些,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在瞟,在看四周的人。他在盘算什么?
他想起那些人冲进去救火的时候,有人的脚步慢了半拍,有人的目光闪烁,有人在人群后面窃窃私语。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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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皇帝在正殿大发雷霆。
“废物!全是废物!”
他把手里的卷宗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跪着的人身上。那些人跪得笔直,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没人敢伸手去捡。
下面跪着一排人,有东厂的掌班,有侍卫营的统领,有行宫的管事。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查了四天,就给朕查出来几个杂役?”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你们当朕是三岁小孩?”
东厂的掌班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时在东厂也算个人物。此刻他跪在最前面,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却不敢抬手去擦。
“皇上,奴才们已经尽力了。那些人做得太干净,线索全断了……”
“断了?”皇帝盯着他,那目光让周掌班的后背瞬间湿透,“那你告诉朕,为什么断了?”
周掌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冷笑一声。
“你们查不出来,朕就自己查。来人——”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皇上,李翎求见。”
皇帝愣了一下。
他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晕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步子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到殿中,跪下。
“奴才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他身上那身略显宽大的衣裳上。衣裳遮住了伤,可皇帝知道,那下面是一大片烧伤。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虽然还是带着威严,却少了那股刀子般的冷意,“你身上有伤。”
李翎低着头,说:
“回皇上,奴才的伤不碍事。”
皇帝挑了挑眉。
“不碍事?你背上的伤朕看过,叫不碍事?”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跪着。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起来。”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
那目光和刚才看那些人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了审视,没有了冷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是想说什么?”
李翎说:“奴才想请命,查这场火。”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个抬起头,看着他。
周掌班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宫的管事眼神闪了闪,飞快地低下头。几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意思复杂得很。
皇帝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
李翎点点头。
“奴才知道这件事难查。可奴才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害皇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沉稳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晚的火海。想起那人冲进来时满身的烟气,想起那人把他背在身上时一步一步的踉跄,想起那根横梁落下来的时候,那人用身体护住他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屋里跪着的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还要替朕查案?”
李翎的眼睛很亮,没有一丝闪躲。
“奴才的伤,不耽误查案。”
皇帝看着他,“好,朕准了。”
李翎跪下。
“谢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管能不能查出来,”他说,“朕都要赏你。”
李翎愣住了。
“皇上……”
皇帝没有让他说完。
“你救了朕的命。这是事实。查不查得出来,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赏你,是应该的。”
李翎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
李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那声音比刚才对那些人说话时柔和了太多:
“那些人,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别让他们闲着。”
他顿了顿脚步,然后继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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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正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翎站在那里,眯了眯眼。
周掌班从里面跟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走到李翎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周掌班却觉得后背发凉。
“李公公,您……您真要查?”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烧焦的废墟。
那片废墟还在冒着淡淡的烟,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晚的事。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
回到屋里,元儿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李翎,眼睛一下子亮了。
“翎哥哥!”
他从窗边跳下来,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翎的脸色。
“你……你去哪儿了?”
李翎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去请了个差事。”
元儿眨了眨眼睛。
“什么差事?”
李翎说:
“查那场火。”
元儿愣住了。
他看着李翎,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的伤……”
李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不碍事。”
元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那只小手抓得紧紧的。
“那我陪你。”他说。
李翎摇了摇头,“你在这儿等着。”
元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翎说:“听话。”
元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翎。
“那你早点回来。”
李翎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元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柔柔的。
李翎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