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尘埃落地
何忠的案子,审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李翎没有再去大牢。他知道,何忠不会开口。那个人的嘴,比死人的嘴还紧,就算把整个东厂的刑具都用上一遍,也撬不开。
可证据已经够了。
账册、书信、银票、地契,每一样都指向何忠。德茂粮行的掌柜招了,隆兴当铺的伙计招了,盛源钱庄的账房也招了。他们跪在堂下,浑身发抖,把知道的一切都吐了个干净。
银子从哪儿来?何忠给的。送到哪儿去?何忠让送的。做什么用?何忠吩咐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何忠一个人。
所有的证据,都停在何忠一个人身上。
李翎知道,这背后还有人。可他没有证据。何忠不开口,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着,怎么都够不着。
他把那些卷宗整理好,亲自送到了乾清宫。
皇帝看了很久。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在皇帝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供词,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处看一会儿,然后又继续翻。
李翎跪在下面,一动不动。
整个大殿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
翻完之后,皇帝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何忠,死罪。”
那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翎跪着,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
“你觉得,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翎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想了想,说:
“回皇上,奴才查到的证据,只到何忠。”
皇帝点了点头。
“那就只到何忠。”
他把卷宗往桌角推了推。
“何忠的事,你来办。办得干净些。”
李翎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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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忠的死,定在三日后。
罪名有三条。
其一,贪墨。太子府的账目混乱,大量银两去向不明,何忠身为大管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二,纵火。行宫那场大火,经查是何忠指使人放的。那几个杂役的供词里,都提到了一个“京城来的大人”。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何忠,可所有的线索,最后都通向他。
其三,通敌。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流向了前朝余孽。何忠和那些人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可账本上那些说不清的银子,足够给他加上这条罪名。
三条罪,每条都够死。
三罪并罚,凌迟。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太子府一片死寂。
太子坐在书房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前的茶盏早就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沈玉清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太子才开口:
“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沈玉清看着他。
太子说:
“何忠……他什么都没说。”
沈玉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
太子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替我们扛了。他什么都没说。”
沈玉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太子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殿下,”他说,“您要记住他。”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说:
“记住他是怎么死的。记住他为什么死。记住他替谁死的。”
他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将来有一天,您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记得,有人替您扛过。”
太子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他没哭出声。
他只是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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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何忠被押赴刑场。
李翎没有去。
他坐在漱芳斋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元儿趴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
“翎哥哥,”他小声问,“那个人死了吗?”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他真的是坏人吗?”
李翎转过头,看着他。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太小了,还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他想了想,说:
“他做了坏事。”
元儿说:
“那他该不该死?”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该。”
元儿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拉住李翎的袖子。
小小的手,抓得紧紧的。
李翎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反手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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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皇帝召见了他。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翎身上。
“来了?”
李翎走过去,跪下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垂手站着。
皇帝把那本奏折放下,看着他。
“何忠的案子,办得不错。”
李翎低着头,说:
“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点了点头。
“该做的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李翎,声音从前面传来:
“朕登基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有能办事的,有不能办事的。有办好事居功自傲的,有办不好事推卸责任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翎。
“像你这样,办了好事还不居功的,不多。”
李翎跪下。
“奴才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朕还没说完。”
李翎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是满意,还有一点点的……亲近。
“这次的事,你出了大力。何忠那条线,你查得清清楚楚。那些证据,你拿得稳稳当当。换了别人,未必能办成这样。”
他顿了顿。
“朕很欣慰。”
李翎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说: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朕就再也不用忧愁了。”
李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跪下。
“皇上过誉了。奴才只是尽本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起来吧。别老是跪。”
李翎站起来。
皇帝走回榻前,坐下。
“从今天起,你跟在朕身边。”
李翎愣住了。
皇帝说:
“司礼监那边,你还兼着。东厂那边,你也兼着。侍卫营那边,你也兼着。可你最重要的差事,是在朕身边。”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朕信你。”
那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李翎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跪下。
“奴才叩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开始,早朝之后,你就过来。”
李翎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红墙黄瓦。
从今天起,他就是皇帝身边的人了。
不是司礼监的奉笔,不是东厂的掌班,不是侍卫营的督管。
是皇帝身边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漱芳斋走去。
......
太子那边,只担了一个“识人不明”的罪名。
何忠是他的大管家,何忠做的事,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说法,也是所有人的说法。
皇帝没有追究。
朝堂上有人想借题发挥,被皇帝压下去了。
“太子年轻,识人不明,是该管教。可这事到此为止。”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李翎知道为什么。
太子是储君。动了太子,就是动摇国本。那些盯着太子位置的人,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都在等着这个机会。
皇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李翎站在皇帝身后,看着那些跪着的朝臣,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不是不查,是不能查。
不是不究,是不能究。
看来要想扳倒太子,还需要再费些心思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