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主仆
东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太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都没有喝。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外面那些风浪都与他无关。
沈玉清。
他在太子府待了整整十年。
“先生。”太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虑,“何忠已经进去六天了。”
沈玉清放下茶盏,抬起头。
六天。东厂那边封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御林军把太子府围了整整一夜,搜走了那么多东西,带走了那么多人,可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殿下急什么?”沈玉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何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希望,更多的是不安。
“他真的不会开口?”
沈玉清说:
“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何忠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年。他知道说了会有什么后果,不说会有什么后果。他知道怎么选。”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
他背对着沈玉清,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先生,何忠的家人呢?”
沈玉清愣了一下。
“什么?”
太子说:
“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们现在在哪儿?”
沈玉清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太子府里。李翎没有动他们。”
太子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沈玉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可眼睛里,有一种沈玉清很少见到的东西。
“先生,你知道吗,”太子说,“我现在想的,不是我自己。”
沈玉清看着他。
太子说:
“我想的是何忠。他替我们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被抓进去,生死不知。他老婆孩子还在府里,天天提心吊胆。”
他走到沈玉清面前,一字一句说:
“如果他能活着出来,我要好好谢谢他。如果他出不来,我要养他老婆孩子一辈子。”
沈玉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他看了十年的眼睛。
这孩子,平庸,懦弱,没有主见。从小就是这样,读书不如老二,手腕不如老七,做什么都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
可他的心,是热的。
沈玉清忽然有些恍惚。
他刚进太子府,远远地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院子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正对着一个犯了错的小太监发脾气。他以为那少年会重重责罚,可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心软。
可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收回思绪,看着太子。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刚才说的话,有多危险吗?”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说:
“何忠的事,和您无关。不管他说什么,都和您无关。您明白吗?”
太子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点点的迷茫。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沈玉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太子面前。
“殿下,”他说,“您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
太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拉住沈玉清的袖子。
那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做过一样。
“先生,”他说,“你别走。”
沈玉清愣住了。
太子说:
“我知道我笨。我知道我不如老二聪明,不如老七讨父皇喜欢。可我只有你了。”
他看着沈玉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别丢下我。”
沈玉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孩子气的依赖。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太子,十几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那个人住在深宫里,他十年没见了。
他留下来,是因为她。
可这十年,他守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看着他犯错,看着他手足无措,看着他一次次来找自己拿主意。他心里那份最初的执念,早就变了。
不只是因为她了,也因为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出手,在太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走。”他说。
太子愣了一下。
沈玉清说:“我哪儿都不去。”
太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却没哭,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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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玉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江南的老宅门口,看着一辆马车越走越远。马车里坐着那个叫阿媛的女孩,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里喊着什么。
他听不清。
他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京城的大街上,看着一队仪仗从眼前经过。最中间那顶轿子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那是皇后娘娘的仪仗。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从面前经过,连脸都看不见。
然后画面又一转,他站在太子府的院子里,看着一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那少年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像极了她。
他愣了一下。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问他:
“你是新来的先生?”
他点了点头。
少年笑了,说:“我叫宸煜。以后请先生多多指教。”
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留下来,也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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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漱芳斋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翎推开门的时候,元儿正坐在床边等他。
那孩子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裳,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小脸照得柔柔的,眼尾那抹红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看到他进来,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跳下床,赤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李翎怀里。
李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子,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脑袋。那头发软软的,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翎哥哥。”元儿闷闷地喊了一声。
李翎伸出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回来了。”
元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李翎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皱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翎哥哥,你臭了。”
李翎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确实。
六天没洗澡,那味道,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元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比什么都好看。
他跑过来,拉着李翎的手,往屋里走。
“快洗洗。”
李翎跟着他,走进里屋。
热水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木桶边搭着干净的布巾,旁边还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元儿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只等他回来。
李翎脱了衣裳,坐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身体,那些积攒了六天的疲惫,一点一点散开,顺着毛孔往外渗。
他靠在浴桶边上,闭上眼睛。
元儿蹲在旁边,拿着布巾,一点一点帮他擦背。
那小手很轻,很软,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翎哥哥,”他小声问,“累吗?”
李翎没有睁眼。
“还好。”
元儿不信。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
擦完背,他又换了水,帮李翎洗头。小小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揉搓着,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李翎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外面,他是让整个东厂都害怕的李公公。是让那些硬骨头都胆寒的酷吏。是连夜带兵包围太子府,抓了何忠的那个人。
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而照顾他的人,是当今的皇子。
元儿把他的头发洗干净,又用布巾擦干。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李翎的脸。
“翎哥哥。”
李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怎么了?”
元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翎的脸。
那手很小,很软,指尖温温的。
“你瘦了。”他说。
李翎愣了一下。
元儿说:“六天没好好吃饭,能不瘦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像是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把元儿拉进怀里。
元儿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可他没动。
他只是把脸埋在李翎胸口,闷闷地说:
“你回来了。”
李翎说:
“嗯。”
元儿又说:
“我以为你还要好久。”
李翎说:
“不会。”
元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李翎抱得更紧了些。
烛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过了很久,李翎忽然开口:
“元儿。”
元儿抬起头。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说:
“有你真好。”
元儿愣住了,看着李翎,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脸上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比什么都好看。
元儿把脸埋回李翎怀里,闷闷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