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硬骨头
东厂大牢里,不见天日。
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燃烧,火苗晃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那味道已经渗进了墙壁,渗进了木头,渗进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李翎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已经三天了。
他没有离开过。
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着面前那个人。
何忠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
三天。
整整三天。
那些能用的手段,李翎都用过了。烙铁,鞭子,夹棍,竹签。一样一样,从头到尾。
可何忠始终只有一句话:
“都是我做的。跟太子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
第一天,他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他还是这么说的。
第三天,他依然这么说的。
李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让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后背发凉。
“何管家,”李翎说,声音不紧不慢,“你知道你这三天扛了多少东西吗?”
何忠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缝隙里的光,一点都没灭。
“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吐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翎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烙铁十七下。鞭子八十鞭。夹棍三次。竹签……”
他顿了顿。
“竹签十二根。我的人一根一根数着的,错不了。”
何忠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好像李翎说的那些东西,跟他没有关系。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何忠,”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人。”
何忠的眼皮动了动。
李翎继续说:
“我审过很多人。有贪生怕死的,一吓就招。有卖主求荣的,给点好处就什么都往外倒。可像你这样的,真没见过几个。”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你不怕疼。你不怕死。你什么都不怕。对不对?”
何忠看着他。
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李公公,”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用费心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何忠,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
“何忠,”他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何忠没有回答。
李翎说:
“你最让我佩服的,不是你能扛。是你扛得这么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何忠。
“三天了。你身上的伤,换别人早就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脑子还清醒。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忠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沉重。
“何忠,”他说,“你真的让我很难办。”
何忠看着他。
李翎说:
“你那些账,够你死十回。可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只能让你一个人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忠没有说话。
李翎说:
“意味着,那些真正该死的人,还能活着。”
何忠的眼睛动了动。
李翎站起来,又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蹲下来,和何忠平视。
“何忠,”他说,声音很轻,“你心里清楚,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那些银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经了谁的手,你比谁都清楚。”
他盯着何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可你不说。你宁可一个人扛着。”
何忠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动摇。是别的。
李翎看着那丝东西,忽然明白了。
“你是在保护人。”他说,“对不对?”
何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翎看在眼里。
他继续问:“是太子?”
何忠没有说话。
“还是别人?”
何忠依然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李翎盯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椅子坐下。
“何忠,”他说,“你是个忠仆。”
何忠愣了一下。
李翎说:“我见过很多人。可像你这样的,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扛得住,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比疼,比死,都重。”
何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在燃烧,偶尔噼啪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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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六天,李翎都没有离开过那间审讯室。
他盯着何忠,何忠也盯着他。
两个人像两头困兽,在黑暗中对峙。
何忠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身上的伤开始溃烂,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可每次醒来,他说的还是那句话:
“都是我做的。跟太子无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可那话里的坚定,一点都没变。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为了一个主子,可以扛到死。
他想起元儿。想起那个孩子为了他拿剪刀抵在脖子上的样子。
也许真的有。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那些证据又过了一遍。
账册,书信,银票,地契。
每一样都指向何忠。每一样都止于何忠。
没有太子。没有别人。只有何忠。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能怎么办?
何忠不开口,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他把何忠的家人抓来,当着何忠的面杀了,何忠也不会开口。
他能感觉到。
这个人的骨头,硬得像铁。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困兽。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听起来格外疲惫。
“何忠,”他说,“你赢了。”
何忠的眼皮动了动。
李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开口,我查不到后面的人。你扛着,你就一个人死。你赢了。”
何忠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里面的光,还在。
李翎看着那道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给他请个大夫。”他说,“别让他死了。”
旁边的人愣住了。
“李公公,这人……”
李翎没有回头。
“我说,别让他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人听得后背发凉。
连忙应了。
门打开,又关上。
李翎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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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忠靠在木桩上,看着那扇门。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却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他没开口,什么都没说,可他记住了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佩服。
他闭上眼睛。
大夫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他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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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走出大牢,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天,整整六天,他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何忠扛住了,扛得死死的,一个多余的字也没吐。
真特么是个硬汉。
李翎睁开眼睛,看着天边那轮太阳。
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何忠这种人,他见过。
不是为了怕,是为了忠。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忠,比什么都硬。
可他还是不明白,何忠护着的人,值得他这样吗?
这个问题,恐怕没人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