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重心
第二天一早,李翎照常去乾清宫当差。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沓拜帖。
“李公公,今早又送来的。”
李翎接过来,翻了翻。太子府的,二皇子府的,兵部侍郎的,御史中丞的。他扫了一眼,把拜帖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自从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来找他的人,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
每天都有拜帖送进来,有的想攀交情,有的想探口风,有的想托他办事,有的想让他帮忙递句话。
李翎来者不拒。拜帖收了,礼物收了,名单记了。
然后每天晚上,他都会把那些名字誊抄在一本册子上,第二天一早,送到乾清宫。
皇帝一开始没在意。可连着看了半个月,他有些意外了。
“这些人,”他看着那本册子,“都来找过你?”
李翎点点头。“是。”
皇帝翻了翻。太子府的人,二皇子府的人,六部的人,御史台的人,还有几个地方上的。
“你一个都没见?”
“奴才不敢见。”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李翎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奴才只知道伺候皇上。别的人,别的事,奴才不想沾。”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你?”
李翎想了想。“因为奴才现在的位置。”
皇帝点了点头。“对。因为他们觉得,你能帮他们。”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慢慢说:“可你知道,他们错了。”
李翎没有接话。
皇帝说:“你能帮他们的,朕也能帮。你能给他们的,朕也能给。而且朕能给得更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明白。”
李翎低着头,姿态始终恭顺。可他心里知道,皇帝说的对。
那些人以为他在朝堂上有分量,以为他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以为他能帮他们争那个位置。
可他们不知道,争那个位置,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使劲。只需要让皇帝点头。其他人,都是虚的。只有皇帝,才是实的。
他学过的那些东西里,有一句话叫“抓主要矛盾”。现在这个局里,主要矛盾就是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站在他这边,其他人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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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皇帝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
“李翎,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李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太子好,是假话。说太子不好,是挑拨。说不知道,是敷衍。
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奴才不敢妄议。”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奴才只是觉得,太子是皇上的儿子。奴才一个太监,不该议论。”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整座皇城。他背对着李翎,站了很久,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有些长。
然后他忽然问:“你觉得,朕想废太子吗?”
李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奴才不知道。”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然后他说:“皇上想不想,是皇上的事。奴才知道的是,皇上没动,就有没动的道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什么道理?”
“朝堂需要稳。废太子,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不急,是因为等得起。”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深了些,眉眼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话。
“好。”他说,“好一个‘等得起’。”
他走回榻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朕应该等吗?”
李翎想了想,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奴才知道的不多。可奴才觉得,等是对的。”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太子那边,早晚会出事。皇上不动,他们就会动。他们一动,就给了皇上理由。”他顿了顿,“到时候,皇上想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翎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殿里很安静,连外面更鼓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让旁边伺候的太监们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笑。
“李翎,”他说,“你比那些大臣,看得都清楚。”
李翎低下头。“奴才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别谦虚。”
“朕以前觉得,你是个能办事的人。现在朕觉得,你不只能办事。”
他顿了顿,“你还能说话。”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皇帝说:“敢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不多。”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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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皇帝和他说话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吩咐,不再是冷硬的命令,有时候只是闲聊。
“李翎,你觉得今天这道折子,写得怎么样?”皇帝把一本折子扔到桌上,眉头微微皱着。
李翎拿起来看了看。“写得好,可说得不对。”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说得都在理,可忘了最要紧的一条——银子从哪来。”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看。”
有时候皇帝批折子批得烦了,会忽然问:“李翎,那个姓张的御史,是不是和太子府走得太近?”
李翎想了想。“上个月他家里办喜事,太子府送了一对玉如意。”
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没再说什么。
有时候皇帝会问起元儿。“老七最近读书怎么样?”
李翎说:“周夫子夸他,说比上个月有长进。”
皇帝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李翎笑了笑,没接话。
他每次都回答。不敷衍,不推诿,不卖弄。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皇帝越来越习惯和他说话。有时候批折子累了,会让他泡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和他说几句话。
有时候心情不好,会让他站在旁边,听他骂人,骂完了摆摆手让他再倒杯茶来。有时候想事想不明白,会问他:“你觉得呢?”
李翎每次都说:“奴才不敢想。”
皇帝就笑骂他:“让你想你就想。”
李翎便想,便说。说的不多,可每次都在点上。皇帝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可李翎知道,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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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皇帝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忽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李翎,你跟朕说句实话。”
李翎等着。
皇帝说:“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可怕?”
李翎愣住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弯着,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朕知道,这宫里的人都怕朕。朕也知道,你在朕面前,一直小心翼翼的。”
他顿了顿。
“可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李翎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有太监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烛光摇曳,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说:“奴才以前怕。”
皇帝挑了挑眉。“以前?”
李翎点点头。“刚来皇上身边的时候,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让皇上不高兴。”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慢慢说:“可后来不怕了。”
皇帝问:“为什么?”
李翎想了想。“因为奴才知道,皇上要的不是怕。”
他看着皇帝,一字一句说:“皇上要的是放心。”
皇帝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眯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李翎看了很久,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深,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让李翎有些看不懂。
“好。”他说,“好一个‘要的是放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实让朕放心。”
只是一句话,却比李翎收的所有礼物、拜帖分量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