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微服私访

那天早上，李翎接到旨意的时候，有些意外。

皇帝要微服出访。不是去什么远的地方，就是京城周边，看看农时，访访民情。不带仪仗，不带百官，只带几个贴身侍卫。还有他和元儿。

李翎看着那道口谕，愣了一会儿。微服出访，带皇子，能理解。带他一个太监，算什么？

可他没有问，只是收拾好东西，带着元儿，准时出现在宫门口。

皇帝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深灰色的长袍，束着一条普通的腰带，看起来就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侍卫也换了便装，散在四周，看不出是练家子。

看到李翎和元儿过来，皇帝的目光在元儿身上停了一下。

“老七，过来。”

元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身衣裳还行。”

元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款式却朴素得很。他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父皇谬赞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远处的田野上。“走吧。”

马车不大，里面坐着三个人。皇帝靠在最里面，闭着眼睛养神。元儿坐在中间，掀开帘子往外看。李翎坐在最外面，挨着车门，随时准备下去。

出了城，路就不太好走了。马车颠簸着，晃得人坐不稳。元儿被颠得东倒西歪，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扶着帘子。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坐不稳？”元儿稳住身子，摇了摇头。“路不好走，儿臣不妨事。”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元儿拉到自己身边。“坐这儿。”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坐过去。

皇帝的手搭在他肩上，稳住他的身子。

元儿的肩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微微点了点头。

元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外看。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侍卫在外面说：“老爷，到了。”

皇帝站起来，下了车。李翎跟着下去，然后伸手把元儿扶下来。

外面是一片田野。正是春耕的时候，田里有不少农人，弯着腰在插秧。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水田上，亮晶晶的。

元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农人，看得入了神。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些忙碌的农人。“李翎，你懂农事吗？”

李翎说：“小的在江南的时候见过农人耕作，知道一些皮毛。”

皇帝点了点头。“那你说说，他们在做什么？”

李翎说：“回老爷，他们在插秧。把秧苗插进水田里，等它长成稻子。从早到晚弯着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皇帝听着，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躬着的身影上。

元儿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书上的话，今天才算真看懂了。”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元儿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只是看着那些农人，眉头微微皱着。“他们这样弯着腰，一弯就是一整天。等到秋收，打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够糊口。”

皇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元儿又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百姓苦，苦的不是天灾，是人祸。”他说完，沉默下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元儿肩上轻轻拍了拍。元儿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儿臣失言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失言。说得很好。”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皇帝沿着田埂慢慢走。李翎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三步的距离。元儿跟在李翎身边，小手垂着，没有去拉他的袖子。

走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停下来。他看着李翎。“李翎，你是不是会功夫？”

李翎愣了一下。

皇帝说：“那年行宫大火，你一个人冲进去，把朕背出来。那么大的火，那么重的横梁，你扛住了。”他看着李翎的眼睛，“那是练过的吧？”

李翎沉默了一瞬，垂着眼说：“回老爷，小的自己瞎练过，练出点名堂。”

皇帝挑了挑眉。“瞎练？”

李翎点点头。“小的在冷宫的时候，没事就练。也没什么师父，就是瞎琢磨。”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瞎琢磨能琢磨成那样？”

李翎没有接话。

皇帝忽然笑了。“行，不说就不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老七，你跟得上吗？”

元儿快走两步，站到他身边。“跟得上。”

皇帝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净透亮，眉目舒朗，站得笔直。皇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坡地，皇帝停下来。

坡下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长得正好。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李翎，你以前见过这些吗？”

李翎说：“小的在江南的时候见过。”

皇帝点了点头。“江南好。鱼米之乡，比这儿强多了。”他看着那些麦子，目光有些远。“朕小时候，也跟着先皇出来看过农时。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他顿了顿。“现在懂了。”

李翎没有说话。元儿站在旁边，听着。

皇帝忽然转过头，看着元儿。“老七，你懂了吗？”

元儿想了想。“懂了一点。百姓种地不容易，朝廷要让他们能活下去，光减赋税还不够。得让那些中间经手的人不敢伸手，得让底下的官不敢盘剥。上面的恩惠到了下面还能剩下多少，才是百姓真正拿到手的。”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

太阳渐渐升高了。侍卫过来说，前面有个茶棚，可以歇歇脚。皇帝点了点头，一行人往茶棚走去。

元儿走在李翎身边，小手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走了一会儿，他的手忽然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李翎的手。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偷了腥的猫，碰完就跑。

李翎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耳朵尖却红着，红得透亮。

李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嘴角却微微弯着，弯了很久。

元儿在高兴。

高兴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出来玩，也许是因为父皇揉了他的头，也许是因为三个人走在一起，像一家人。

李翎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心里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