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尘埃落定
天亮了。
乾清宫外的喊杀声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禁军正在清理战场,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血迹被一桶一桶冲刷,可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浓得化不开。
李翎守在元儿床边,一动不动。
太医已经处理完伤口,说那孩子命大,刀偏了一寸,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这段时间千万不能下床,也不能劳累。
李翎听着,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落在元儿脸上。
他的手一直握着元儿的手。那小手凉凉的,小小的,在他掌心里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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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皇后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上了淡淡的妆。
铜镜里那张脸,还是那么美,眉眼精致,肌肤光洁,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嬷嬷跪在她身后,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娘……娘娘……您不能……”
皇后没有回头。
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慢慢插进发髻里。
动作很轻,很慢,和平时一模一样。插好后,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弯。
“本宫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皇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三十年了。
她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三十年了。”她说,“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那是她藏了二十年的东西。
打开。
里面是一枚令牌,和一封信。
她把令牌递给嬷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烧了。烧干净,一点灰都不要留。”
嬷嬷接过令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皇后把信放进袖子里,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
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扑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皇后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嬷嬷钉在原地。
嬷嬷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那个背影。
皇后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跟着本宫二十年。本宫死后,你去乾清宫,把本宫的话告诉皇上。”
嬷嬷的眼泪流了满脸,哽咽着问:“娘娘……您还有什么话……”
皇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告诉皇上,”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本宫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
嬷嬷愣住了。
皇后说:“陈妃。告诉她,本宫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下辈子再说吧。”
嬷嬷哭着点头。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那条白绫,慢慢系在脖子上。
嬷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坤宁宫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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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禁军冲进来的时候,府里的人四散奔逃。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
东西摔得到处都是,门窗被撞得歪歪斜斜,一片狼藉。
可太子不见了。
沈玉清站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面前,站着太子。
太子的脸色惨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先生……先生……怎么办……怎么办……”
沈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守了十年。从他十几岁开始,一直守到现在。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犯错,看着他一次次手足无措。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站在人群里怯怯的,不知所措。他走过去,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宸煜。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坤宁宫里,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可她的儿子,在他身边。
沈玉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殿下,您怕吗?”
太子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沈玉清说:
“怕就对了。”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裳。那是太子的衣裳,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颜色,连衣角的绣纹都一样。
他把它穿在身上。
太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先生……先生您……”
沈玉清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系着腰带,动作很慢,很稳。
“殿下,您记住臣说过的话。”
他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太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太子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活着,就还有希望。”
太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先生……您不能……您不能……”
沈玉清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太子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很柔,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殿下,您是个好人。”他说,“只是不适合做皇帝。”
太子愣住了。
沈玉清说:“可您对臣好。这就够了。”
他转身,推开门。
夜色里,那个穿着太子衣裳的身影,往府外跑去。
禁军看到了,大喊着追了上去。
沈玉清跑得很快,很快。
他没有回头。
太子站在书房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可他不能倒。
他想起沈玉清说的话。
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咬着牙,从后门跑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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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皇宫。
皇后自缢了。太子潜逃了。禁军抓到了“太子”,可等他们追上去一看,才发现那是沈玉清。
沈玉清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禁军的人说,他跑得很快,像是故意要把他们引开。被抓到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只是说了一句话:
“告诉太子,臣尽力了。”
太子跑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往北边去了,有人说他藏在京城某个角落,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可李翎知道,他没有死。
沈玉清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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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里,元儿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透明。
可他醒了。
李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元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虽然虚弱,却带着光。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元儿说:“我好疼。”
李翎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那孩子疼,刀从后背刺进去,怎么可能不疼。
太医换药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伤口虽然不致命,但很深,很狰狞。
可元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元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手在抖。”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
李翎愣了一下。
元儿说:“你怕我死。”
李翎没有说话。
元儿说:“我不死。”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还要陪你。”
李翎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元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凉凉的,小小的,贴在他脸上,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傻元儿。”他说,声音闷闷的。
元儿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比什么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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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皇帝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大总管,手里捧着几盒补品。
李翎站起来要请安,皇帝摆了摆手。
“不用。”
他走到床边,看着元儿。
元儿想起身请安,被他按住了。
“躺着。”皇帝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元儿躺回去,看着他。
皇帝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下面还有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昨夜那一幕。这个孩子,赤着脚冲进来,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刀。那刀刺进去的时候,他听到那孩子闷哼一声,却一声都没有喊。
他伸出手,在元儿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柔。
“好孩子。”他说。
元儿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皇帝收回手,站起来。
他看着李翎。
“你也是。”
李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忠臣,一个是孝子。”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信任,是感激,还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温情。
“朕有你们,是朕的福气。”
李翎跪下。
“奴才不敢当。这是奴才的本分。”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
皇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老七。”
元儿应道:“儿臣在。”
皇帝说:“好好养伤。养好了,朕有事交给你办。”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说:“儿臣遵旨。”
皇帝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转过头,看着元儿。
元儿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