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曙光
元儿养伤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李翎每天早早处理完东厂和司礼监的差事，就赶回漱芳斋，坐在床边陪着他。
元儿醒着的时候，就和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冷宫的事，说那些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睡着了。
李翎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元儿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可只要李翎在床边，他的手就会伸过来，抓住李翎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李翎从来不挣开，就那么让他抓着。
有时候一抓就是半天，李翎就那么坐着不动，一直等他醒来。
第七天，元儿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还是白，可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也有了神采。
李翎端着药碗进来，看到他坐起来，脚步顿了顿。
“怎么起来了？”
元儿眨眨眼睛，扯出一个笑脸：“躺着太累了。”
李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元儿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鼻子。
“苦。”
李翎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苦也得喝。”
元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把药碗递回他手里，张开嘴。
“翎哥哥，你喂我。”
李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元儿的撒娇毫无抵抗力。
他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元儿嘴边。
元儿张嘴喝下去，眉头拧成一团。
“好苦。”
李翎又舀起一勺。元儿又喝下去。一勺一勺，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元儿伸出舌头，苦得直哈气。
李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元儿愣了一下，张嘴含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翎把空碗放到一边，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元儿眯起眼睛，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那天下午，皇帝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大总管，只身一人。
李翎正要请安，他摆了摆手，自己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元儿想起身，被他按住了。
“躺着。”皇帝说。
元儿躺回去，看着他。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还疼吗？”
元儿想了想：“疼。不过好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元儿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那天的事，朕记得。”
元儿愣了一下。
皇帝说：“你救了朕一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元儿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不是感动，是那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
元儿看着他，声音轻轻的：“父皇是父皇，儿臣是儿臣。儿臣替父皇挡刀，是应该的。”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应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问：“老七，你知道太子的事吗？”
元儿说：“知道。”
皇帝看着他：“你怎么看？”
元儿想了想：“太子哥哥……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皇帝挑了挑眉。
元儿继续说：“沈先生替他去死，他跑了。他会记得一辈子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走回床边坐下。“你说得对。可朕不能再留他了。朕已经派人去追了。追到，就是死。追不到……”
他顿了顿，“追不到，也活不了多久。这江山，不能留一个谋反的太子在外面。”
元儿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皇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朕有事让你做。”
元儿点头。
皇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翎。”
“奴才在。”
“好好照顾他。”
“是。”
皇帝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元儿问李翎：“翎哥哥，父皇让我做什么？”
李翎想了想：“不知道。”
元儿看着他：“你猜猜？”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让你去朝堂上走一走。太子倒了，储君的位置空出来了。你是最得宠的皇子，又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让你露面，是给那些人看的。”
元儿明白了：“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该跟着的人。”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想了想，忽然问：“那二皇子呢？”
李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没有说话。可元儿明白了，二皇子活不了多久了。
半个月后，元儿能下床走动了。又半个月后，他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只是后背留下了一道疤。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元儿对着铜镜侧过身，扭头去看那道疤。疤痕从肩胛骨斜着往下，已经长出了新肉，粉粉的，在白皙的背上格外显眼。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疤痕，有些痒。
李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疼吗？”他问。
元儿摇摇头：“不疼了。”他放下手，对着镜子里那道疤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转过身，看着他，眸光盈盈的：“这道疤，是替你留的。”
李翎愣了一下。
元儿说：“那天我看到那个人朝父皇冲过去，我心里想的是你。我怕你分心出事，想为你分担压力。”
“可后来，我觉得那么做不对，因为我要是受伤了，你肯定会更加分神，那样更危险。”
李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李翎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布料，不重，却很紧。
“翎哥哥。”
李翎低下头。
元儿说：“以后，我做了皇帝，换我来保护你。”
李翎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元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软软的：“你抱得太紧了。”
李翎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他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