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江湖
李翎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夜深了,值房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急着去江南,让方平把司礼监存档的江湖卷宗全调过来。
京城各衙门历年涉及武林械斗的案牍也一并调齐。
卷宗堆了半人高,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慢慢翻。
这一翻就是三天,白天上朝,夜里看卷宗,看到子时才歇。
先摸清的是江湖格局。
八大世家把持着天下最肥沃的良田和矿山,佛门三宗占着名山大刹,道门四宗守着洞天福地。
持剑五派垄断了冷兵器锻造和镖局行当,天下七帮盘踞在漕运码头和各大商埠。
邪门六道藏在地下见不得光,干的是收钱买命的买卖。
这些门派往下又分出无数分支,像一张网铺在天下十三省的土地上。
大部分已倒向燕王,只有少部分扎根北方的势力还在观望。
燕王许他们地不动、税不加、门派田产永为世业,这条件比新政优厚得多。
他们当然知道新政推行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地要分给佃户,赋税要重新丈量,世代垄断的矿山码头要收归官有。
这些利益加在一起,足够他们铤而走险。
卷宗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大燕开国之初礼部草拟的章程。
李翎翻开看了,上面写着设立天地人三榜的事。天
榜录虚空境大能,地榜录涅槃境及掌门帮主,人榜录二十五岁以下俊杰。
朝廷按榜管理武林,各派登记在册,田产限额,弟子定额。
这是宸玉当年留下的手笔,想把武林纳入朝廷管辖。
设置天地人三榜,是想用名声做诱饵,让江湖人士自相残杀。
可随着宸玉突然消失,这事就搁置了一百多年。
李翎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一旁,心里记了一笔。
他又让方平去查最近半年的武林仇杀记录,这一查查出不少东西。
三个月前衡山剑派和衡阳漕帮因为码头装卸的事起了冲突。
衡山剑派占了码头要加收三成保护费,漕帮不干,两边动了手各有死伤。
最后衡山剑派出动三个长老才压下场子,可漕帮的人记着仇,一直在找机会报复。
一个月前纯阳宗和青城派因为一处矿山闹得不可开交。
那矿在纯阳宗地盘上,青城派说一百年前老祖宗在矿洞里练过剑,这矿就该归他们。
两边弟子见面就动手,伤了好几十个。
但最近最轰动的一件事,是孙家和陈家的事。
陈家原本是仅次于八大世家的武林大族,家底殷实,在江南武林排得上号。
孙家大公子孙景安半年前和陈家小姐定亲,聘礼下了,帖子发了,武林同道都来道贺。
定亲宴上,孙景安忽然翻脸。
刘家的人从后院涌进来,刀斧齐下,一夜之间陈家满门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只有陈家小姐陈婉在几个忠仆拼死掩护下逃了出去。
事后孙景安转头就娶了刘家小姐,孙刘两家联手把陈家产业瓜分干净。
良田归孙家,码头归刘家,几处矿脉也被两家合伙占了。
这件事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两家做局灭人满门,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话。
八大世家同气连枝,刘家又是老牌世家,江南武林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覆灭的陈家得罪这两家。
但陈婉没有死,她在逃亡途中公开悬赏:谁能杀了孙景安,奉上黄金万两,她陈婉也愿意以身相许。
陈婉是出名的大美人,当年说亲的人踏破门槛,悬赏一出,江湖上不少人心动了。
孙家也不是吃素的,接连派出高手追杀陈婉。又在江湖上放话:谁接这个悬赏,就是和孙刘两家为敌。
心动的人多,敢动手的人少。
悬赏挂了快两个月,孙景安还活得好好的。
陈婉东躲西藏,据说已逃到江西境内,孙家的追兵紧随其后。
李翎把这个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正沉吟间,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
“进。”
推门进来的是之前查燕王劫囚案的那个偏将。
肩膀上的绷带已拆了,换了一身干净军服。
他行了个礼,递上一份名单。李翎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心动了一下。
名单写得清清楚楚,牵头劫囚的一共五家。
八大世家里的孙家和刘家,持剑五派里的衡山剑派和嵩山剑派,还有道门四宗之一的纯阳宗。
那天夜里趁大雾摸进斥候营杀哨兵的是衡山剑派的剑卫,在淮河边设伏截杀第三营的是嵩山剑派弟子和纯阳宗道士混编。
孙家和刘家没有直接动手,但出的船、出的银子、出的沿路接应人手。
没有这两家,燕王根本走不出河南。
“人倒是不少。”李翎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声音不高。
偏将站在案前不敢说话。李翎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让他先下去。
门重新关上,值房里只剩李翎一个人。
他把名单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和那些记满江湖仇杀的纸放在一起。
目光在孙家和刘家这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又翻开陈家的那份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同一伙人。
劫囚的是孙家和刘家领头,灭陈家的也是孙家和刘家做局。
孙景安定亲宴上翻脸灭人满门,转头娶了刘家小姐,瓜分了陈家产业。
现在陈婉的悬赏还挂在江湖上,黄金万两加上以身相许,却没人敢接。
李翎的手指在三份卷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有了。”他说。
他把卷宗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他已经想好了先动谁,怎么动。
这只鸡够肥,也够出名。杀它一只,抵得上杀十只。
笔停了。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值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
烛火晃了一下,把他嘴角那点弧度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