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朝会
次日早朝,太和殿。
李翎站在武官队列最前,蟒袍玉带,手执象牙笏板,垂目静立。
元儿高坐龙椅,朝冠东珠,明黄龙袍纤尘不染。
两人的目光在御阶上下极短地一碰,随即分开,一个落在笏板上,一个落在手中奏折。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朝堂之上,他是君,他是臣。
方平出列,呈上科举新制的章程草案。
元儿接过,翻开,目光缓缓扫过,声音清朗平稳,响彻大殿。
“科举加试策论,比重与经义各占其半。策论题目,不考圣人之言,考的是水利如何修、赋税如何算、刑案如何断。朕要的,是能做实事、解实困的官,不是只会死记硬背、空谈道理的书呆子。”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
礼部侍郎犹豫着出列半步,抬头,正对上武官队列最前方,李翎那张毫无表情、却透着无形压力的脸。
侍郎喉结滚动,终究没敢出声,默默退了回去。
元儿仿若未见,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
“各州县,设官学。不收束脩,由朝廷拨银。凡年满八岁者,无论出身贵贱,不限男女,皆可入学。官学课程,除经义外,加设算学、农学、律学三科,务求实用。”
户部尚书出列,眉头紧皱,语气为难。
“陛下,官学遍设州县,所需银钱绝非小数,如今国库虽略有好转,然南方战事未歇,各处用度亦紧,只怕……”
“银子的事,你不必忧心。”
李翎的声音从武官队列中传来,不高,却平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次查抄贪官污吏府库,连同几笔罚没的赃银,折合现银,足够支撑各州县官学,至少三年的开销。详细账目,稍后司礼监会整理清楚,移交户部核对。”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见李翎说完便重新垂目,一副“此事已定,毋庸再议”的姿态,只得将话咽回,躬身退回了队列。
李翎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完美的臣子模样。
不越雷池,不多置一词,只在需要他这把“刀”亮出锋芒、斩断纷扰时,才简短开口。
退朝后,乾清宫。
元儿单独召见了李翎。
朝冠摘了,搁在一旁。他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抬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朝堂上那股沉稳从容、威仪天成的帝王气,此刻褪去大半,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李翎站在他面前,也卸下了朝堂上那副完美臣子的面具。
他走到元儿身后,温热的手指代替了元儿自己的,力道适中地按揉在他两侧太阳穴上,缓缓画着圈。
元儿闭上眼,任由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驱散头痛。
“翎哥哥,”他声音有些闷,“现在朝中这些官员,要么是跟着我们从边关一路打出来的旧部,要么是新政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心性尚可,还能用。
可他们的儿子呢?孙子呢?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他们从小生在官宦之家,锦衣玉食,还会记得百姓的苦,明白为官的责任吗?”
李翎按揉的手指未停。
“所以要立规矩。不是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的那种规矩。”他声音低沉,“是刻进骨头里,融进血脉里,想忘都忘不掉的那种规矩。”
他顿了顿,说起一件旧事。
“从前在冷宫,有个小太监,总被大太监欺负。后来那大太监犯了事,被处置了。你猜那小太监上位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元儿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以前欺负他的那个大太监,最爱穿的一件绸缎坎肩,扒了下来,穿在了自己身上。”
李翎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小孩心性,赢了就想炫耀。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小孩心性,这是人性。”
“被欺负的人,一旦赢了,最容易做的,往往不是去讨回公道,或者建立新的、更好的秩序。
而是……迫不及待地,穿上原来欺负他那个人的衣服,坐到那个人的位置上,变成……新的欺负人的人。”
“屠龙者终成恶龙,不是因为龙有什么蛊惑人心的魔法。
只是因为……那身龙袍,穿起来太合身了,太舒服了。权力坐久了,会让人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拿起屠龙刀。”
元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评价这个故事,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圣旨,铺开。提起朱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下,字迹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以下,凡在朝官吏、皇亲国戚、勋贵子弟,每年须赴州、县基层,亲事农桑劳作,为期不得少于二十日。劳作期间,饮食起居皆与当地农人无异,不得携带仆从,不得居住驿站官舍。违者,削职夺爵,永不叙用。”
他停笔,略一思索,继续写道:
“另,官员子嗣若欲经商、科举、或蒙荫入仕,必先至乡里民间,与民同住、同劳,期满三年。三年后,凭当地乡老、里正联名具结之评语,方得回京参选。无评语或评语不佳者,一律不得录用。”
写完,他搁下笔,看向李翎。
李翎看着那道墨迹未干的圣旨。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颁布,会触怒多少人。
那些在江北分了田地、正做着世代富贵梦的功臣勋贵;那些刚靠战功或新政爬上来的、准备惠及子孙的新贵;还有所有习惯了特权的既得利益者。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京城这边,你无需忧心。”他道,“我的人,已布在各部衙门。哪个衙门阳奉阴违,哪个官员私下串联,消息当天就能送到你案头。我不在时,暗卫直接听你调遣。”
元儿抬起头,望着他。
“这次……要去多久?”
“快则十几天,慢则一两个月。”李翎顿了顿,补了一句,“纯阳宗与青城派的事,我会处理妥当。”
元儿点了点头。他没再问细节,只是站起身,走到李翎面前。
朝堂上他不能这样仔细地看他,现在可以了。
他伸出手,替李翎整了整蟒袍的衣襟。手指拂过那华贵的锦缎,最后停留在他心口位置,将那枚象征着彼此羁绊的、微微有些歪斜的素面银戒,轻轻摆正,让它紧贴着衣衫下的皮肤。
“一路小心。”他声音很轻。
李翎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低头,在他指尖落下很轻的一吻。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