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隐忍
周子安跪在蒲团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头顶是纯阳宫鎏金匾额,身后是数百白衣弟子,队列整齐肃穆。
掌门浑厚低沉的声音传来,念诵着纯阳道宗传承百年的入门戒律。
他袖中的手指死死蜷紧,又拼命松开,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
纯阳道宗,这个名字,是他此生刻入骨髓的噩梦。
那个深夜,白衣人闯入家中,要强占他家三亩祖田建下院。
父亲不肯妥协,去县衙告状,却被俗家弟子当堂重打五十大板。
父亲当夜便吐血惨死在他怀里,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他带着新婚妻子逃进深山,还是被追兵围堵,险些葬身火海。
青铜面具前辈救下他,问他是否想报仇,他毫不犹豫应下。
前辈说,纯阳道宗欠你的,你亲自去讨。
从那一刻起,世间再无周子安,活下来的只有周元阳。
掌门念完戒律,抚上他的头顶,收他为第一百三十七代嫡传弟子。
周元阳抬头,望着掌门慈祥的脸,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无人察觉,他磕头时,早已将后槽牙咬得细碎,恨意滔天。
他被安排在后山别院,独门独院,还有一棵苍劲老松。
带路弟子笑着说,此院唯有长老能住,掌门对他极为看重。
周元阳面无表情点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山下的山坡。
那里曾有村落良田,被宗门强征后,坟茔村落尽数被毁。
他随口问起村民去向,弟子只含糊说进城谋生,他便不再多问。
入门第三日,掌门亲自前来,指点他修炼纯阳内功心法。
周元阳盘膝打坐,运转体内那股伪纯阳真气,气息沉稳。
掌门搭腕探查,脸色骤变,赞他根基绝佳,有望突破虚空境。
他垂眸低声应答,只说会好好修炼,报答掌门与宗门厚爱。
心底却冷笑不止,这根基,是仇人亲手为他重塑的复仇根基。
入门第十日,他首次参加内门早课,与弟子们同坐大殿听道。
座师讲述开派祖师功绩,众弟子心潮澎湃,他却满心嘲讽。
祖师光明磊落,可如今的纯阳弟子,尽是欺压良善之辈。
下课后,众师兄纷纷拉拢,送丹药、赠功法,极尽讨好。
师兄王昭揽着他的肩,扬言宗门在江南只手遮天,无人敢惹。
周元阳面带笑意应和,心底恨意翻涌,父亲便是因此而死。
他稳稳端起茶杯递过去,指尖没有半分颤抖,隐忍到极致。
入门第十五日,众人同往戒律堂,听掌戒师伯宣讲门规。
师伯厉声说道,宗门弟子不许欺压百姓,违者逐出师门。
听到这话,周元阳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引得众人侧目。
掌戒师伯皱眉呵斥,他垂手恭敬,质问强占民田、刨人祖坟之事。
大殿瞬间死寂,师伯脸色铁青,追问事发时间与地点。
他沉声回道,三个月前,河南道陈留县周家村,管事姓钱。
师伯沉默许久,称钱管事已死于矿山械斗,此事无从查证。
周元阳默默落座,心中毫无波澜,他早知钱管事的死讯。
那人害死他妻子、刨他祖坟,最终死在了青城派剑下。
得知消息时,他正冷静地清洗道袍,心底恨意只增不减。
那一夜,他独坐屋内,彻夜未眠,过往伤痛一遍遍撕扯心神。
入门第二十日,掌门将他唤入静室,语气平和地询问近况。
周元阳一一恭敬应答,态度温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掌门忽然话锋一转,直言他对宗门心存芥蒂,有所隐瞒。
他后背瞬间绷紧,却依旧垂着头,故作镇定反问掌门。
掌门盯着他,点破他身世说辞,与戒律堂所言相互矛盾。
静室之中,只剩窗外阵阵松涛声,气氛压抑到极致。
周元阳当即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早已备好说辞脱口而出。
他说自己家破人亡,始作俑者正是宗门俗家弟子,此前未曾明说。
拜入宗门后才认清仇人身份,心中积怨,才会在戒律堂失态。
掌门沉默良久,沉声问他,如今心中作何感想。
他将额头贴紧石板,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恭顺,句句斟酌。
称自己受宗门再造之恩,不敢记仇,却也无法彻底释怀。
掌门长叹一声,将他收为关门弟子,亲传纯阳剑法,劝他放下过往。
周元阳郑重磕头谢恩,抬头时眼眶通红,却并非因为感动。
是他全程狠掐掌心,伤口层层叠叠,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当晚,他独自坐在别院石阶上,望着山下那片荒芜山坡。
往昔阖家安乐的画面,与亲人惨死的场景交替浮现。
父亲耕田的身影、堂上受刑的隐忍、妻子葬身火海的哭喊。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纯阳道宗欠下的血债,永生难忘。
他将脸埋在布满血痕的掌心,耳边回响着前辈的叮嘱。
深吸一口气,他擦干眼角,起身跪坐于蒲团之上修炼。
一遍遍运转真气,将所有恨意与悲痛,尽数化作修炼的动力。
窗外松涛阵阵,伴他彻夜未眠,心中信念从未动摇。
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他一刻也不敢忘,更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