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后记三·不留名
李翎是在飞升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打听那两个人的。
说“打听”不太准确。上界有上界的规矩，仙籍册录按年代归档，飞升者都有备案。
他托了藏经阁的仙官帮忙，自己也在那些玉简堆里翻了几天。
没有。
宸玉，李麟。百余年前飞升者的名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
不是记载模糊，不是年久散佚，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连与这两人相关的旁证都没有，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仙官是个好脾气的老头，看李翎翻得认真，忍不住凑过来问：“你确定没记错？年代？名讳？也许他们用了别的道号？”
李翎摇头，他不会记错的。
那两个名字，他在人间翻了几十年的起居注，在读到那封信的时候，一笔一划都刻进了骨头里，一定错不了。
仙官摊了摊手，说那就是对方飞升后自己把记录消了。上
界有这规矩，飞升者有权抹除自己的仙籍，只是极少有人这么做。
毕竟好不容易来了，谁不想留个名？
李翎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在人间翻过的那些起居注。宸玉晚年的记录被人用刀一页一页裁掉了，切口整齐利落。
李麟的名字只以“近侍”二字一笔带过，没有封爵，没有官职，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当时他以为那是后继之君在抹除前朝痕迹。现在想来，也许抹掉那些记录的，就是宸玉自己。
开国大帝和他的卿，在飞升之前就把自己在人间的印记清理干净了。
起居注、实录、地方志，只留下那些四平八稳的政绩条目。
到了上界，连名字都不要了。
李翎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窗外云海翻涌。
他忽然觉得那位老乡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意思。
不留名，不留痕，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最后连一个可以供后人查阅的名字都不肯留下。
从藏经阁出来，李翎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青霞峰不高，路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有个穿青衫的仙君骑着仙鹤从头顶飞过，朝他喊了一声：“李道友，你家那位又在灵泉边泡脚，泡了一下午了，你也不管管？”
李翎抬头看了那仙君一眼，“泡脚又不犯法。”
仙君笑着飞走了。
李翎加快脚步。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米粥的香气。元儿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柔柔的。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嘴角一下子就弯了。
“回来了？粥快好了。”
李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那一片锅灰擦掉。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尾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藏经阁那边查到什么了？”元儿问。
李翎摇了摇头。“没有。”
元儿眨了眨眼睛。“没有？”
“没有。”李翎在他旁边蹲下，把灶膛里快要掉出来的柴火往里推了推，“仙籍册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百余年前飞升的人里，找不到宸玉和李麟。”
元儿沉默了一会儿。灶火噼啪响着，光在他脸上跳。
“那就是说，”他慢慢开口，“他们自己把名字抹掉了。”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想了想，忽然笑了。“倒是像他们会做的事。”
李翎看着他，有些好奇“你不觉得可惜？”
元儿歪着头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可惜什么？他们在人间做了那么多事，边关的百姓记得他们，跟着他们打仗的兵记得他们，那些分了地的佃户记得他们。
至于几百年几千年以后的人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搅了搅粥，米香更浓了，一股脑蹿进李翎的鼻腔。
“翎哥哥，”他回过头，“你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查我们？”
李翎愣了一下。
“查我们，”元儿说，“翻我们的仙籍，找我们的名字，像你今天翻别人的一样。”
李翎想了想，“会吧。”
元儿笑了，“那你想留名吗？”
李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元儿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元儿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里缩了缩。
灶火映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你呢？”李翎问。
元儿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我不想。”
他说得很轻，可很认真。
“我们做的那些事，边关的百姓记得。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记得。那些分了地的佃户，那些吃上饱饭的士兵，他们记得。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至于后世的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李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元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灶火里亮亮的，里面有光。“那就不留了。”
粥熬好了，粘稠，香甜。元儿盛了两碗，端到院里的石桌上。
那棵不知名的树又开花了，淡粉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粥碗里，元儿也不挑出来，就那么喝了。
“翎哥哥。”
“嗯。”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李翎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道。也许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也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换了副面孔，不想让我们认出来。”
元儿想了想。“你觉得他们过得好吗？”
李翎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几片浮在粥面上的花瓣。“应该好吧。”
元儿笑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他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看着远处那片渐变的云海。绯红色的，像他小时候在冷宫里见过的晚霞。
“翎哥哥。”
“嗯。”
“我们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吗？被人忘记？”
李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会吧。”
元儿反手握紧了他。“那趁还没忘，多吃几碗粥。”
李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还在落花，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远处云海翻涌，仙鹤三两成群地掠过天际。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不需要被人记住，不需要留下名字。
他们就在这里，在青霞峰，在这棵花树下，在这碗粥的热气里。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