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出气筒
因为景的存在,景元现在看起来很是烦躁。
那点烦躁起初只是蛰伏在眉峰的褶皱里,像一颗被云层裹住的雷,沉闷地滚着,没有半点要外泄的迹象。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点烦躁便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着,烧得他指尖都泛着点难耐的痒意。
他靠在营地的瞭望塔下擦拭佩剑,支离剑被他擦得锃亮,能映出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金眸,此刻却敛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灼意。
路过的云骑战士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们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只敢用眼神交换着疑惑。
没人敢问缘由,更没人敢凑上前去触这个霉头。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可是“大杀神”——万一这位爷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当成撒气的靶子,那岂不是要被嘎嘎乱杀?
景元确实想破坏点什么东西。
他捏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他肺腑都发疼。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能让这股躁郁之气痛快淋漓地散出去的地方。而眼下,这片硝烟未散的战场,无疑是最好的去处。到处都是潜藏的敌人,到处都是跃跃欲试的杀机,只要他想,随手就能抓到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好好出一出这口恶气。
他站直身体,然后抬脚就往营地外走,步伐迈得极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景元,要去哪里?”
一位职位稍高的云骑军战士见他这副架势,不由得高声问了一句。
景元头都没回,只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扬声说道:“去周围巡逻几圈。”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哦,注意安全!”那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景元的实力,在这片区域巡逻,哪里需要别人担心他的安全?恐怕该担心的,是那些不长眼撞上来的敌人。这句话,分明对敌人说更合适。
而此时,在营地西侧三里外的密林里,一支造翼人的先遣小队正潜伏在浓密的树荫下,悄无声息地布置着突袭的计划。
这支小队的队长,名为天行,是造翼人中颇为骁勇的一员。他生着一对宽大的青金色羽翼,翼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对云骑军营地的贪婪与轻蔑。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指尖划过标注着云骑军营地防御薄弱点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十分钟后,听我号令,从东侧缺口突入,先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库,再趁乱斩杀巡逻兵,务必速战速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我们是天空的猎手,这些只会在地上爬行的‘猴子’,根本不配成为我们的对手!”
队员们纷纷点头,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收起翅膀,以免扇动的风声暴露行踪,一个个弯着腰,在密林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对于造翼人而言,放弃飞行、在泥泞的地面行走,无疑是一种屈辱。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胜利,这份屈辱便被冲淡了许多。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准备前往预定的集结点时,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一袭白衣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似乎正低头看着脚下的什么东西,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天行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饿狼发现了落单的羔羊。他抬手示意队员们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这身影的穿着,分明就是云骑军的人,而且看他独自一人,说不定是落单的巡逻兵。若是能活捉了他,逼问出云骑军营地的具体攻防布置,那这场突袭,胜算便又大了几分。
“都给我噤声,别惊动了他。”天行压低声音,对着队员们比了个合围的手势,“活捉,留活口!”
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白色身影围了过去。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那个白色身影,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直到众人快要逼近他身侧三步之遥时,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歪了歪脑袋,一头雪白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落肩头,露出一张俊秀却带着几分锐气的脸庞。一双璀璨的金色眼眸在密林的阴影里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整片燃烧的星河,比头顶穿透树叶洒落的阳光还要灼热几分。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造翼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瞧我发现了什么?”他的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一群现成的出气筒。”
天行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句话激起了满腔怒火。他自诩为天空的猎手,何时受过这样的挑衅?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发少年,居然敢把他们比作出气筒?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傲慢地抬起下巴,脖颈处的羽毛微微竖起,伸出一根手指,直指面前的景元,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威胁:“你,识趣点就滚过来跪下,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嚓。”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道璀璨的雷光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那样擦着天行的耳边飞了过去。那雷光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耳廓一阵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根鬓角的羽毛,被那雷光灼成了灰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天行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一股荒谬的感觉。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依旧保持着歪头的姿势,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他忍不住想要嘲讽面前这人的故作姿态,嘲笑他这毫无威胁的攻击。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郁到不能再浓郁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片密林。
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脖颈缓缓地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朝着自己身后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雾。
一片浓郁的、带着暗红色泽的血雾。
那血雾悬浮在半空中,还在缓缓地飘散着,带着灼热的温度,甚至能看到点点细碎的雷光,在血雾里闪烁、湮灭。
而他率领的那些队员们,那些方才还围在他身后、眼神凶狠的造翼人,此刻却不知所踪。
密林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显然……眼前这片细腻的血雾,就是他的队员们。
不过是瞬息之间,整整一支先遣小队,除了他之外,竟无一生还。
“嗨~在发什么呆呢,小鸟?”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回过神,看向面前的少年。那个他之前所认定的“倒霉蛋”,此刻正握着一柄玄红色的长剑。剑身之上,雷光闪烁,却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根本不是他做出来的。
少年满面都是灿烂的笑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呐呐,唱首歌给我听听?小鸟都会唱歌的,对吧?”
天行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只觉得对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傲慢,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背后的青金色羽翼瞬间展开,翼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振翅向着天空飞去!
他要逃!他必须要逃!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落单的巡逻兵,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要去哪儿?”
一道清冽的声音,轻飘飘地从他身后传来。
天行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就看到一道璀璨的剑光,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骤然闪过。
“噗嗤!”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
天行只觉得自己的右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火焰,猛地钻进了他的血肉里。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半边翅膀已经被齐根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落在下方的密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失去了半边翅膀的平衡,他再也无法维持飞行的姿态,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边惨叫着,一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在泥泞的土地上挣扎着,翻滚着,试图重新站起来,可剧痛却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无比艰难。
造翼人天生拥有丰饶的血脉,这份血脉能让他们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此刻,他肩膀处的断口,已经开始缓缓地生长出新的肉芽,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是一时间无法消退的。他看着那个缓缓向他走来的白色身影,只觉得死亡的阴影,已经将他彻底笼罩。
景元收起了剑,慢条斯理地挽着自己的袖子。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嘴角的弧度仍然保持不变,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他走到天行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过来,我们玩个游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亲昵的话语。可落在天行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天行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当夕阳的余晖将密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时,那个白色的身影,才慢悠悠地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白衣上没有沾染半点污渍,唯有那柄玄红色的佩剑,剑鞘上似乎多了一抹淡淡的血色。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东西——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只剩下半口气的造翼人。那造翼人的翅膀已经被彻底折断,浑身都是深浅不一的伤痕,看起来狼狈至极。
“景元大人?”
营地门口的守卫远远地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连忙抬手打了个招呼。他看着景元走近,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色:“您回来了……呃,呃?!那是什么?”
守卫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景元笑嘻嘻地拎着手中那一坨血糊糊的生物晃了晃,像是在炫耀什么有趣的玩具。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个啊,在那边密林里逮到的造翼人——他还说自己是什么队长呢。这可是军功啊,我怎么能放跑呢?所以我就捡回来啦~”
听着他轻飘飘的话,守卫一脸呆滞,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军、军功是这么好“捡”的吗?
那可是造翼人的队长啊!就算是一支先遣小队的队长,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的!看这造翼人的惨状,恐怕是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吧?
守卫看着景元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再看看他手里那奄奄一息的造翼人队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默默地在心里想:以后,绝对不能在景元烦躁的时候招惹他。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