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师傅,你听我解释
战后的营地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风掠过残破的营帐,卷起细碎的尘土。休憩的间隙里,白珩的身影不在身侧——这位飞行士总是被任务追着跑,连片刻的闲暇都成了奢侈。
镜流独坐帐中,目光落在帐外灰蒙蒙的天际,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向了另一片遥远的战场,飘向那个被她“放养”在军营里历练的少年。
说是放养,不过是想让景元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学着沉稳。可道理归道理,惦念却不受控制地疯长。
那小子现在习惯战场的粗粝生活了吗?
有没有得罪了营里的老兵?
厮杀的时候,有没有护住自己,会不会挂彩?
风餐露宿的日子,怕是又瘦了一圈吧?
一个个念头在心底盘旋,镜流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触到了腰间悬挂的玉兆。微光闪过,玉兆上浮现出寥寥几句过往的对话。
『镜流:如何,最近过得怎么样?』
『景元:超级棒!我今天又歼灭了敌人的一个队!』
她的指尖划过玉兆冰凉的表面,把往来的讯息翻了个遍。每一次,景元的回复都透着一股子雀跃的得意,字里行间全是胜仗的喜报,半分苦楚都不曾提及。
战场之上,哪有日日顺遂的道理?刀光剑影里,总有伤痛与疲惫,总有委屈和无奈。镜流微微蹙眉,心底涌上一丝自责。
那小子,莫不是把所有的难都嚼碎了,独自咽进了肚子里?她这个做师傅的,是不是太过冷漠了?
回想过往,每一次的关心,似乎都始于白珩他们的念叨,她竟从未主动问过景元一句“累不累”。
怅然间,镜流抬眼望向远方,心底悄然定下一个念头——等这片战场的硝烟散尽,她要去看看他。
这话她同白珩提过,彼时那位飞行士正忙着检修星槎,闻言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自己任务缠身,怕是没法同去,只能托她将那份惦念一并带到。
后来,镜流处理完这边的战事,仔细提交了支援申请,待批复下来,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景元所在的部队。
没有提前传讯,她想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一路风尘仆仆,镜流的脑海里反复描摹着相见的画面。
她会看到怎样的景元?
是乍然瞧见她时,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跳着扑过来喊师傅?
还是满身疲惫,眼神黯淡,被战场的风霜磨去了往日的灵动?
又或者,他会带着伤,一身血气,不复从前的明朗模样?
越是靠近,心底的惦念便越是汹涌。镜流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到了营地门口,她出示了身份证明与支援申请,向值守的士兵询问景元的去处。
那士兵听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伸手指了个方向。
这表情……镜流的心猛地一沉。难不成,景元真的在营里受了欺负?
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升起,她握着佩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若是真有人敢欺辱她的弟子,她的剑,可不会留情!
镜流快步朝着士兵所指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看清帐前的景象时,她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脸上的担忧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只见景元懒洋洋地歪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姿态散漫得不像话。他的右脚正随意地踩在一个造翼人的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没吃饭吗——”
被踩在脚下的造翼人浑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闻言身子一颤,却还是咬着牙,颤抖着双臂支起身体,一下又一下地做着俯卧撑。动作笨拙而吃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尘土里。
镜流眼睁睁看着那造翼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胸腔里翻涌着错愕与茫然。
为什么……要让造翼人做俯卧撑?
帐前往来的士兵们路过此地,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脚步不停,连眼神都未曾多停留半分。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士兵忍不住低声提醒:“那个……景元大人,剑首大人来了。”
景元捏着兵书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不远处的镜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景元:“……”
镜流:“……”
死寂无声的两秒后,景元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脚蹬开地上的造翼人,兵书随手丢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镜流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师傅——你听我解释!!!”
镜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造翼人身上:“什么解释?”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解释你没有虐待俘虏吗?”
“我没有虐待俘虏——”景元急忙摆手,急得脸颊都涨红了。
“因为你只是在让他做俯卧撑?”镜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傅——”景元急得差点跳脚,正要开口辩解。
镜流却轻轻“嗯”了一声,再次后退半步,错开了他的目光:“所以为什么要做俯卧撑?”
“师傅你听我说!!”景元急得抓耳挠腮,“我只是——那家伙没地方关押!还有情报没有完全确认——总之,我不是——”
可镜流却侧过了头,淡淡开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啊!!!景元在心里哀嚎。
显然,镜流没打算再听他的解释,转而提出要去看看他的营帐。景元只能蔫蔫地应着,引着她往帐中走。
营帐里倒是整洁得很,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兵器擦拭得锃亮,桌上的兵书分门别类地放着,瞧不出半分战场的狼狈。镜流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目光落在景元身上。
少年身形高挑,眉眼俊朗,脸上不见半分憔悴,反倒容光焕发,眼底的神采明亮得很,哪里有半分她想象中的落魄模样。
“嗯,过得不错。”镜流点点头,转身便朝着帐外走去,临到帐门口,才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照顾好自己……还有,控制一下自己的小癖好,不要成为被人抨击的借口。”
说罢,她的身影便渐渐远去,仿佛已然洞悉了一切。
景元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真的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啊,师傅!!!
他欲哭无泪,泄愤似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头柔顺的白发被揉得乱蓬蓬的,活像个鸟窝。
气鼓鼓地走出营帐,便瞧见那个叫天行的造翼人还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往日里的那点傲气荡然无存,分明是被他打服了的模样。
景元看着他这副怂样,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啧,没劲。”
他踹了踹脚下的石子,心里的郁气无处发泄,只想仰天长啸。
太不爽了!!!毁灭吧,这个破世界!!!
……………………………………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将士们获准返回家乡休整。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景元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收拾好了行囊,归心似箭地朝着罗浮赶去。
星槎划破天际,稳稳降落在罗浮的港口。景元跳下星槎的那一刻,一眼便瞧见了等候在岸边的几人。
白珩提前他们一步回来了,正朝着他挥手。不远处,丹枫负手而立,应星则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唇角噙着笑意。
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景元瞬间把军营里的那些糟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张开双臂就朝着他们扑了过去:“我回来了——”
“打住。”
一只手精准地摁住了他的脑袋,丹枫无奈的声音传来:“多大个人了,别乱扑。”
景元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伸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呜呜——丹枫哥哥你嫌弃我了——”
跟在后面的镜流瞧见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心底默默叹气。
这谁?她不认识。
景元可不管这些,挣脱开丹枫的手,又朝着应星扑了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应星哥你不会嫌弃我的,对吧?”
应星被他扑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故意打趣道:“去去去,腰要被你压断了,真沉!”
明明知道景元瘦得很,这话不过是逗他玩。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少年委屈巴巴的假哭:“你们都嫌弃我!”
景元赖在应星身上不肯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他鬓角的一缕头发,目光触及几根银丝时,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倏然变得幽深。
寿命啊……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没人听见。
没关系,他想。
我不会让你们离开的。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景元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推着应星的肩膀,嚷嚷道:“走走走,去吃饭!你们的景元元要饿死啦!”
“小饭桶……”应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也不知道你吃点东西都去哪里了,一点肉也没长。”
景元朝着她做了个鬼脸,语气里满是狡黠:“嘻嘻,别再说啦,不然白珩姐要羡慕哭喽~”
“喂!你是不是讨打?!”白珩作势要揍他。
少年笑着躲开,清脆的笑声在风里漾开,带着独属于他的鲜活与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