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斯巴达的老外交官
清晨的阳光,漫过斯巴达城的石墙,把整座城邦晕成一片温和的淡金色。
菲洛斯站在阿哥格训练营的石阶上,望着帕萨尼亚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老战士今日换上了深褐色的羊毛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简单的皮革束带,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长者独有的沉稳与温和。
“小子,你跟我来。”
帕萨尼亚斯只简短说了一句,便转身向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菲洛斯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两人穿过空旷的训练场,又路过平民食堂,赫格西普大叔正站在铁匠铺前,敲打烧红的铁坯,见到他们时抬手示意,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鼓励。
斯巴达的街道远比雅典狭窄,整体风格也更朴素。
街道两侧的石屋低矮坚固,门窗都修得窄小,屋顶覆着厚重的石板。
偶尔有提着水罐的妇女走过,见到帕萨尼亚斯便会微微颔首致意,视线落在菲洛斯身上时,会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叔,我们要去见谁啊?”
菲洛斯压低声音问道。
“提尔泰奥斯。”
帕萨尼亚斯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地介绍,“他是斯巴达如今最年长的在世外交官,三十年前出使过埃及,二十五年前与雅典敲定停战协议,二十年前又说服阿卡迪亚诸部与斯巴达结盟。
三年前他因腿疾退居家中,可头脑依旧清醒,判断从不出错。”
菲洛斯闻言,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提尔泰奥斯,在古希腊语中意为“来自提尔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外邦名字,却能在斯巴达拥有如此尊崇的地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特别。
不多久,两人在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屋子和周围的斯巴达民居没什么区别,只是眼前的橡木门比寻常人家稍宽,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
「言语如剑,当慎用之」
帕萨尼亚斯抬手叩响门环,三声短促,两声悠长,像是一套约定好的暗号。
门从内侧被拉开,一位老仆躬身行礼,沉默地引着两人走进屋内。
前厅的景象,刹那间让菲洛斯微微一怔。
这里和斯巴达极致简朴的风格完全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四壁没有裸露的石墙,取而代之的是埃及运来的彩绘石灰板,上面绘着尼罗河畔的芦苇与纸莎草。
地面铺着腓尼基产的编织地毯,图案繁复,色彩鲜亮。
墙角立着一尊等人高的雅典娜青铜像,战争女神头戴铜盔,手持长矛与盾牌,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屋的卷轴——数以百计的羊皮纸卷轴,整齐排列在靠墙的木架上,有的用丝带系紧,还有的摊开在阅读架上。
空气中飘着陈年羊皮、墨水与一种东方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帕萨尼亚斯,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刻钟。”
内室传来一道声音,温和又清晰,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圆润感。
一位老者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年纪看上去至少七十岁,白发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脸上布满皱纹,眼角与嘴角的纹路尤其深,那是常年温和微笑留下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亚麻长袍,膝上盖着羊毛毯,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清亮如镜,仿佛能穿透所有表象,直抵事物的本质。
“您好,尊敬的提尔泰奥斯大人,我等晚辈向您致敬!”
帕萨尼亚斯微微躬身,这是菲洛斯第一次看见这位老战士向人行礼。
“这位就是菲洛斯吧?”
提尔泰奥斯的目光转向少年,细细打量着他,“来自卡利斯托岛,在雅典受诸神眷顾,在海上用音乐感化塞壬姐妹,又在斯巴达通过了阿哥格训练的美少年,这些经历确实很特别。”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
菲洛斯上前一步,按照帕萨尼亚斯路上教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道:
“向您致敬,提尔泰奥斯大人,感谢您愿意见我。”
“坐吧,孩子。”
老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帕萨尼亚斯说道,“你也找地方坐下——埃尼阿斯,给客人端杯蜂蜜水。”
身后的老仆无声地退下,很快端来三杯琥珀色饮品。
菲洛斯浅尝一口,清甜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对于他这个老吃家来说,这可是上等的百里香蜜啊!
“孩子,你现在还有三天的时间。”提尔泰奥斯开门见山,“你要学的内容不少,科林斯的政体、巴希阿德斯家族的谱系、主要的贸易路线、港口关税、神祗信仰、社交礼仪、餐桌规矩、谈话禁忌……这些知识,你都要记在心里!
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在维护斯巴达尊严的同时,又不能让科林斯人觉得自己被冒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些内容听上去很繁重,对不对?”
“是的,大人。”
菲洛斯如实回答。
“但你不需要把这些全部精通,掌握关键即可。”
提尔泰奥斯从身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称呼。”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菲洛斯仿佛回到了课堂,只是授课的人,从温和的学者,变成了一位在古希腊外交场上驰骋半生的智者。
提尔泰奥斯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从不让人死记硬背,而是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编织进具体的故事里。
“巴希阿德斯家族的现任主政官巴克基斯,他的曾祖父曾在科林斯湾击退海盗,所以这个家族对海军有着格外的执念。
你和他交谈时,可以适当提及海战,但切记不要提起斯巴达在萨拉米斯海战中的缺席,那是他们不愿触碰的旧事。”
“科林斯的女性地位比斯巴达高很多,尤其是在商业家族里。
如果你在宴会上见到巴克基斯的妻子或女儿,行礼时一定要恭敬,她们很可能掌握着家族半数的财权。”
老外交官继续说:
“科林斯人虽也是以手取食,但礼仪远比斯巴达繁复精细——他们吃饭时,肉食会由仆人用小刀切好再端上,自己只需用右手持短剑样式的餐刀,轻轻分割,动作要静,不可出声。
取食物时,只用右手三指,不能五指全抓,这是体面人家的规矩。
喝汤时,要用陶勺或银勺,从碗沿轻轻舀起,不可从碗心深挖,更不能发出啜吸之声。
若是稠厚的酱汁与豆类,则用一小块麦饼托舀,这既是礼仪,也是他们惯用的吃法……”
菲洛斯全神贯注地听着,前世积累的西方古典知识在脑海中快速运转,与老者的讲述相互印证补充。
他留意到,提尔泰奥斯在讲解一些复杂的外交案例时,会不自觉用到一些超前的理念,比如博弈平衡、信息权衡、柔性影响,这让菲洛斯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一个古希腊的外交官,不该拥有如此超前的外交思维。
午时,老仆埃皮阿斯端来简单的午餐——黑面包、橄榄、奶酪和一盘炖豆。
提尔泰奥斯用餐时,也没有停下讲解,话题转向了更宏大的层面。
“菲洛斯,告诉我,你认为外交的本质是什么?”
老者忽然开口问道。
菲洛斯慢慢咀嚼着面包,思索片刻后回答:
“先生,我觉得是沟通,让不同城邦、不同文化的人相互理解,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嗯,不错!
想法很纯粹,但不够准确。”提尔泰奥斯轻轻一笑,“外交的本质,是利益的交换与平衡!
科林斯需要斯巴达的军事保护保障商路畅通,斯巴达需要科林斯的物资与资金维持军力。
此次出访,表面是音乐交流,实则是双方的试探,斯巴达愿意为科林斯的贸易安全付出多少,科林斯又愿意为斯巴达的军事行动提供多少支持。”
他放下手中的木勺,灰色的眼眸直视着菲洛斯:
“而你,我的孩子,你将是这场试探里,最微妙的一枚棋子!
科林斯人想通过你,判断斯巴达的开放程度;斯巴达人想通过你,展示城邦的柔性力量。
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段琴声,都会被双方放在天平上,仔细衡量。”
老外交官的这番话,分量极重,菲洛斯听着听着,只觉得心头一沉。
他想起帕萨尼亚斯说过,他弹奏的每一个音符,都关乎伯罗奔尼撒同盟的安稳。
“那我该如何自处?”
他轻声问道。
提尔泰奥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慢慢喝完杯中的蜂蜜水,才缓缓开口道:
“做你自己!”
菲洛斯闻言,一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