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抵达阿尔戈斯城邦
第三日近午时,太阳已爬到天顶,无情地炙烤着阿尔戈斯平原。
使团在丘陵与田野间跋涉了两日半,人马皆疲。
当那座白色城池,终于在蒸腾热浪中显形时,就连最沉默的斯巴达战士,都稍稍挺直了脊背。
阿尔戈斯并不像斯巴达那般倚山而建、易守难攻,它坦荡地铺展在平原上,仿佛一头从神话时代走出的巨兽,慵懒地卧在伯罗奔尼撒东部的沃土之上。
城墙是厚重的白色石灰岩,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远远望去,竟像是大地本身凝结出的骨骼。
这座城邦自迈锡尼时代便已存在,传说中,创建者是宙斯之子阿尔戈斯,比赫拉克勒斯的传说更为古老。
“战士们,那就是阿尔戈斯!”克里提亚斯——使团正使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的城郭,“它是希腊最古老的城邦之一,自迈锡尼时代便矗立于此,见证过无数王权更迭……”
菲洛斯骑在“琥珀”背上,抬手遮在眉骨处。
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农田里成熟麦穗的焦香,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气息——是人群聚集处特有的、混合了炊烟、牲畜、橄榄油与汗水的气味。
“天啊!这里比斯巴达大好多!”他轻声说。
“嗯,是的!
它虽大,但也松散。”波利达马斯——那位佩着装饰短剑的外交副使,语气里带着斯巴达人惯有的审慎,“阿尔戈斯人擅长农耕、精通陶艺、喜好辩论,但他们的方阵……”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在塞皮亚之战与马拉松平原,曾被我们击溃!”
梅索尼奥斯策马来到队列前方,猩红斗篷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弟兄们!我们进城后,一定要保持队形,但不必过于紧绷。
阿尔戈斯与斯巴达虽说是世仇,但也有《尼西亚斯和约》的盟约约束。
他们重面子,只要我们礼数周全,便不会主动寻衅。”
使团继续向前……
道路逐渐变宽,从土路变为铺着碎石的官道。
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土墙草顶,简陋却整洁。
农夫在田埂间直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搭着凉棚,沉默地目送这支来自斯巴达的队伍。
越靠近城门,人烟越密——路边出现了简易的茶棚,陶罐里盛着兑水的酸葡萄酒,两枚奥波勒斯铜币一碗。
赶着羊群的牧童赤脚跑过,扬起一片尘土。
驮着黑绘陶瓶的驴队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商贩的吆喝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然后,到了城墙边……
阿尔戈斯的城门,比斯巴达的宽上两倍有余,足够两辆战车并行。
门洞深邃幽暗,像巨兽张开的嘴……青铜包裹的门扇敞开着,表面钉着碗口大的铆钉,已被岁月磨得光亮。
门楣上刻着阿尔戈斯的城徽——一只目光锐利的狼,下方是古老的多利安铭文:
「目光所及,皆为世界」
守卫的士兵穿着轻便的亚麻胸甲,头戴科林斯式头盔,红缨在热风中蔫蔫地垂着。
他们的姿态比斯巴达卫兵松弛,眼神却同样锐利。
为首的小队长上前一步,右手平举——那不是斯巴达式的按胸礼,而是掌心向外的止步手势。
“来者通报何人!”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似乎对眼前的斯巴达战士有所警惕。
克里提亚斯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盖有斯巴达双王玺印的羊皮文书:
“我等是斯巴达使团,前往科林斯途经此地!依《尼西亚斯和约》之规定,请求入城休整补给。”
小队长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玺印,又抬眼打量使团。
他的目光在六名斯巴达战士的装备上停留片刻,在梅索尼奥斯胸甲的剑痕上顿了顿,最后落在菲洛斯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背后琴囊的形状上。
“说说使团规模?”
“十二人,十四匹马。”
克里提亚斯答得简洁。
小队长再看了看他们一眼,便将文书递还,侧身让开道路:
“尔等可入城,但兵器需收入鞘,盾牌需背对行人——这是阿尔戈斯的规矩,以免惊扰市民。”
梅索尼奥斯微微颔首。
六名战士依言将短剑完全归鞘,将圆盾转到背后,盾面朝内。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们做得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诸位请入内。”
使团穿过门洞……
阴影瞬间吞没了所有人。门洞足足有十步深,墙壁厚得惊人。
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混杂着马蹄铁磕碰路面的清脆声响。
菲洛斯抬头,看见拱顶上有模糊的壁画痕迹——似乎是珀尔修斯斩杀美杜莎的场景,颜料已斑驳剥落,只剩赭红与靛蓝的色块,在昏暗中如鬼影般浮动。
然后,他们走进了阿尔戈斯——光与声的洪流瞬间涌来。
这里与斯巴达,那种被纪律压制的寂静不同,阿尔戈斯的街道是活的,嘈杂的,滚烫的!
主道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建筑鳞次栉比,多是两层或三层的石砌楼房,墙面刷着白灰,在烈日下白得晃眼。
人!到处都是人!
裹着头巾的妇人,提着陶罐匆匆走过,罐口飘出炖扁豆与大麦粥的香气。
赤裸上身的铁匠蹲在街边,敲打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披着希顿长袍的老者,坐在门廊阴影下,面前摆着双陆棋棋盘,手指间夹着棋子,久久不落……
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尖笑声刺破燥热的空气。
商贩的摊位挤满街道两侧——卖陶器的摊子上,红黑绘彩的双耳瓶、细颈油灯、彩绘盘子堆成小山;卖布匹的摊前,来自埃及的亚麻、腓尼基的紫色染料布料在微风中轻晃;卖香料的摊子飘来肉桂、孜然、胡椒混杂的浓郁气味,辛辣得让人想打喷嚏。
喧闹的声音层层叠叠:讨价还价的嚷嚷,铁锤敲打的叮当,驴子的嘶鸣,某处传来里拉琴试音的零散音符,更远处似乎有行吟诗人在朗诵《伊利亚特》,抑扬顿挫的语调,在嘈杂中时隐时现。
“大家都跟紧了!”
梅索尼奥斯浓厚的声音,穿透了市坊的喧嚣。
就这样,使团队伍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斯巴达人的深红斗篷、整齐的队列、沉默的姿态,在这座色彩纷杂、声音鼎沸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误入了丰收的集市。
行人们纷纷侧目……
目光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不易察觉的敌意,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兴致。
几个孩童跟在队伍旁跑了一阵,被大人低声呵斥着拽回。
街角下棋的老者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皮,指尖的棋子“啪”地落下。
菲洛斯骑在“琥珀”背上,感觉有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
不单单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原因,还有某种紧绷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者”的目光——在斯巴达,他是外邦人,但阿哥格的少年团,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位置。
而在这里,在阿尔戈斯人眼中,他只是斯巴达使团里一个抱琴的少年,一个需要被审视、被揣测的符号。
“大家注意了!向左转!”克里提亚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紧接着,斯巴达使团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
这里相对安静些,两侧多是客栈和酒馆的招牌。
木牌在微风中轻晃,上面画着酒杯、床铺、或是浴场的简笔图案。
空气里的酒馊味和羊骚味,混杂在一起,与主街的繁华形成微妙反差。
最终,他们在一座三层石楼前停下。
楼体比周围的建筑更规整,墙面刷着米黄色的灰泥,门窗框漆成深绿。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句希腊文:
「请远行者在此卸下尘埃」
门前有个大石槽,清水缓缓流淌,几匹骏马正低头饮水。
“就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