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当铠甲融化在温泉里
克里提亚斯翻身下马,对着众人说道:
“诸位,这里是阿尔戈斯城内最好的客栈,兼营公共浴场——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早再出发!”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深色眼珠转得飞快。
他显然认出了这是斯巴达人的装束,但职业性的笑容却毫无破绽:“欢迎欢迎,尊贵的客人们!
马厩在后院,那里有上等大麦草料!房间我已备好,浴场的水正热着——大家需要现在入浴,还是先用膳?”
“还是先沐浴吧。”梅索尼奥斯言简意赅,“老板,你去安排两个相连的大间,位置一定要僻静!”
“当然,当然!”
马匹被牵往后院,行囊搬上二楼——房间比斯巴达的营房宽敞许多,地上铺着芦苇编的席子,墙边立着杉木衣柜,窗下甚至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
最难得的是,每间房都有两扇窄窗,对着后院的天井,风穿堂而过,带走些许燥热。
菲洛斯将琴囊小心地放在墙角,解开束带。
青铜徽章贴着胸口的位置,已被汗水浸得微温。
他望向窗外,天井边种着一株无花果树,宽大的叶片在日光下,投出碎影。
更远处,浴场的方向飘来淡淡的、温热的水蒸气,混合着硫磺与草药的气息。
“一刻钟后,咱们到浴场集合!”波利达马斯的声音在走廊响起,并叫住了菲洛斯,“记住了,小乐师!在阿尔戈斯,澡堂不只是清洁身体的地方,更是议事与论道的场所。”
菲洛斯点头称是。
浴场在客栈后院单独的一栋建筑里,石砌的圆顶,墙壁厚实,即使在盛夏也透着荫凉。
推开厚重的柏木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硫磺味,还有某种松脂的清香。
内部比预想的宽敞。
前厅是更衣处,墙边立着一排木柜,中间摆着长凳。
地面铺着防滑的陶砖,已被无数赤脚磨得温润。
穿过一道拱门,主浴池便映入眼帘。
池子呈长方形,约莫十步长、五步宽,池沿是整块大理石磨成,坐上去微凉。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水面蒸汽袅袅升起,在天花板下聚成云雾。
池边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盛着澡豆、浮石和橄榄油皂。
墙壁上有壁龛,放着油灯,此刻尚未点燃,天光从高处的几扇窄窗斜射进来,在蒸汽中形成道道光柱。
已有三四人泡在池中,他们都是阿尔戈斯本地人,见到一群斯巴达人进来,交谈声顷刻间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后,他们默默起身,裹上布巾,从侧门离开了。
“这里,我们包场了!”
波利达马斯淡淡地说,接着开始解束带。
斯巴达人脱衣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扭捏。
皮质胸甲、护胫、短剑、束带,一件件整齐叠放在长凳上。
很快,六名战士赤裸的身躯便显露出来——那不是雕塑般完美的体格,而是实战锤炼出的躯体:肩膀宽阔,背肌如铠,腰腹紧实,四肢布满新旧伤痕。
阿瑞斯托左肋有一道斜贯的刀疤,莱山德右肩嵌着一枚箭簇留下的凹痕,墨涅斯修斯的小腿肌肉,因旧伤而微微扭曲。
这是活生生的战争史——刻在肉体上!
梅索尼奥斯最后一个解开束带——当他转过身时,菲洛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将军的躯体比战士们更惊人——从锁骨到腰际,纵横交错着至少十几道伤痕,有刀砍,有枪刺,有箭创,甚至左腹有一处狰狞的撕裂伤,愈合后的皮肉如蛛网般虬结。
最醒目的是,心口上方一道斜痕,再深半寸便是致命。
但所有这些伤疤,都未曾摧毁这具躯体蕴藏的力量。
反而像老树的年轮,记录着风雨,也见证着生长。
“愣着做什么?”梅索尼奥斯瞥了菲洛斯一眼,迈步踏入池中。
热水没过大腿、腰腹、胸膛。将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向后靠在池沿,闭目仰头。
水汽凝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顺着伤疤的沟壑流淌。
菲洛斯脱下粗麻短衣……
与斯巴达人相比,他的身体显得“干净”得多——皮肤是海岛人特有的浅橄榄色,肌肉线条清晰但不过分贲张,只有手肘和膝盖有些许攀爬留下的擦伤,指尖结着弹琴和训练共同磨出的薄茧。
最显眼的是左肩一片青紫,是前天驯马时摔的,还未散尽。
他小心地滑入水中……
水温并没有想象当中这么烫,一种从毛孔钻入、直达骨髓的松弛感,瞬间沿着他的脚板底传导到大脑。
连日的疲惫、紧绷的神经、被尘土堵塞的肌肤,在这池热水中渐渐融化。
他学着梅索尼奥斯将军的样子,尝试向后靠,大理石池沿抵着肩胛,温热透过皮肤渗入肌肉深处。
其余人也陆续入水……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水波轻荡的声响,和蒸汽从水面升起的细微嘶声。
窗外传来遥远的市井喧嚷,更衬得室内寂静。
光柱在蒸汽中缓缓旋转,尘埃在光束里舞蹈。
硫磺的气味浸入呼吸,带着某种原始的、大地深处的力量。
“阿尔戈斯的温泉泡澡,感觉还真的挺不错的!”
克里提亚斯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池里带着回响,“富含硫磺硫,温疗体伤,缓解疲劳——他们的先祖选中这片地热丰富的土地建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波利达马斯用浮石打磨着手臂:“水质很好,但这里的人性格比较柔软——二百年前,他们本可成为伯罗奔尼撒的霸主,却败给了享乐与内斗。”
“其实呢,我认为享乐并不是什么大罪恶。”克里提亚斯撩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斯巴达的纪律让我们存活,但阿尔戈斯的享乐让他们……活着。
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而已。”
“嗯,有道理。”
身旁的一名战士——托勒密,他低声说:“我父亲参加过对阿尔戈斯的战役!
他说,攻破外城后,斯巴达战士们在街巷里遭遇的抵抗,比在平原上猛烈十倍!
阿尔戈斯人守家时,何尝不是另一种战士……”
梅索尼奥斯依然闭着眼,也开口道:“我想,每个人都有拼命的理由。
区别在于,斯巴达人的理由在出生时就被赋予,阿尔戈斯人的理由,需要被激发!”
水波轻晃……
菲洛斯静静听着,这些话在训练场、在议事厅绝不会出现。
只有在热水中,在赤裸相对时,某些真实才会浮出水面。
“小子,”梅索尼奥斯忽然说,眼睛仍闭着,“这是你第一次进公共浴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