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欧律狄刻的浪漫幻想
科林斯的夜,是丝绒般的深蓝,缀着千万盏人间灯火与天上星辰。
在阿克罗科林斯山腰,一座被橄榄林与桃金娘丛环绕的白色庄园里,欧律狄刻正趴在卧室敞开的雕花窗台上。
夜风带着海湾的湿润与花园的芬芳,轻轻拂动她散落的栗色长发。
她没点灯,任由月光与远处城市的辉光,勾勒出房间里华丽陈设的朦胧轮廓:
象牙镶嵌的梳妆台、铺着腓尼基织毯的躺椅、墙角那把她最珍爱的、镶着珍珠与蓝宝石的基萨拉琴。
但此刻,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无垠的夜色,和夜色中那个早已刻进心里的身影——菲洛斯。
谈判结束的消息,傍晚时就已传回。
仆人低声禀报时,欧律狄刻正对着一面铜镜,试着用新到的胭脂虫口红,闻言指尖一颤,一抹艳红便斜斜划到了唇角。
她也顾不上擦,紫灰色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他……他真的帮父亲谈成了?还促成了那个文化交流协定?”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的,小姐。
老爷回来时心情极好,还特意夸赞了那位斯巴达少年,说他是‘科林斯尊贵的客人’,是‘用音乐搭建桥梁的使者’。”
老管家恭谨地回答,眼中也带着笑意。
“尊贵的客人……
使者……”
欧律狄刻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那抹晕开的红,忽然痴痴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风铃,在偌大的卧室里回荡。
她挥退仆人,独自扑到窗边,望着山下“风信子之庭”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与山林,欧律狄刻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觉得,菲洛斯此刻一定也在某扇窗后,望着这片相同的星空。
然后,幻想便如挣脱牢笼的鸟群,扑棱着华丽而浪漫的翅膀,将她整个淹没。
幻想之一:晨光与玫瑰
欧律狄刻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想象着,明天……
不!最好是每一天的清晨,她都要赶在科林斯苏醒之前,溜出庄园。
不坐轿辇,不带侍女,只骑上那匹最快最温顺的白色母马,穿过尚且寂静的街道,马蹄嘚嘚,敲碎石板路上的露珠。
她要直奔城东那家只在黎明前开门一个时辰的花坊,买下当天最早、最新鲜、还带着塞浦路斯晨露的白玫瑰。
不是一支,是一整篮!
然后用洒了金粉的丝绸带子系好,悄悄地、悄悄地挂在“风信子之庭”他房间的窗棂上。
不署名,不留话,只让那清冽又甜美的香气,混着海湾的晨风,将他从梦中温柔地唤醒。
他推开窗时,会看到沾着露水的洁白花瓣,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闪烁,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菲洛斯会不会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拂过娇嫩的花瓣,猜出是谁送的呢?
他一定猜得到!只有她知道他腕间有玫瑰的印记,只有她懂得,唯有最纯净的白玫瑰,才配得上他琴声里那片皎洁的月光。
幻想之二:
神庙的钟声与蜜语
画面一转,她已与菲洛斯并肩站在阿克罗科林斯山顶,在爱神阿芙洛狄忒那座巍峨的神庙面前。
他们正式地参拜这位美丽的神祗,在一个慵懒的午后,阳光正好,将纯白的大理石柱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穿着那身新做的、海浪般渐变的蓝纱希顿,发间别着他“回赠”的(当然是她幻想中他送的)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
菲洛斯依旧是一身素白,抱着他的星辉之弦,身姿挺拔如年轻的阿波罗。
神庙的钟声恰好在此时响起,浑厚、悠远,一声声荡开,惊起成群的白鸽,扑啦啦飞向蔚蓝的天际。
就在钟声与鸽羽的纷飞中,她鼓起勇气,悄悄地、极快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他的指尖微凉,她自己的却烫得吓人。
菲洛斯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她,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眸里,倒映着科林斯辽阔的晴空,也倒映着她绯红的脸颊。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混合着钟声的余韵,轻轻地说:
“菲洛斯,你听见了吗?爱神庙的钟声每响一次,就是在替我向女神说一遍——我比昨天,更爱你一点点哦。”
说完,她便像受惊的鹿般跳开,跑到前方的廊柱下,回头对他狡黠又羞涩地笑,发丝在风里飞扬,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幻想之三:
私人海滩与星空交响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科林斯湾南岸一处隐蔽的、只属于巴希阿德斯家族的白色沙滩。
月色极好,将细沙染成银霜,海浪温柔地舔舐着海岸,哗哗作响,像永恒的低语。
她遣散了所有仆从,只留下两匹温顺的马,和一张铺在沙地上的、来自波斯的巨大织毯。
织毯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西西里的血橙,克里特的蜂蜜,黑海的鱼子酱,还有冰在银桶里的、最清甜的无花果酒。
她弹着基萨拉琴,他拨弄里拉琴,即兴合奏。
没有乐谱,没有观众,只有海风、月光与彼此。
音符在海面上跳跃,与浪花的节奏奇妙地共鸣。
弹到酣畅处,她丢开琴,赤足跑进及踝深的海水里,撩起清凉的水花泼向他,笑声如银铃洒落。
菲洛斯或许会无奈地摇头,但眼底一定有笑意,或许还会轻轻弹出一串欢快的音符,像在回应她的玩闹。
累了,就并肩躺在尚带余温的沙子上,仰望星空。
欧律狄刻指着北方的大熊星座,轻声讲述卡利斯托的传说,讲到最后,声音会不由自主地放软:
“……她变成了星星,永远挂在天上,虽然美丽,但该有多孤单啊。”
然后,欧律狄刻会悄悄转过头,看着他在星空下显得格外静谧柔和的侧脸,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柔情填满,默默地说:
“我才不要变成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我要像藤蔓一样,缠着你,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烦死你,也……爱死你!”
幻想之四:礼物与旅程
欧律狄刻的幻想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长远”。
她要送菲洛斯礼物,很多很多的礼物!
不是那些庸俗的金银(虽然她也准备了很多),而是“有用”又“有心”的宝贝。
比如,一把由科林斯最好的工匠、用存放了五十年的共鸣箱木材、配上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特产的坚韧肠弦,精心制作的全新基萨拉琴。
琴身要雕刻卡利斯托岛的橄榄枝与海浪纹,琴轸镶嵌小小的、泪滴形状的蓝宝石——和他挂在脖子上的那颗“塞浦路斯之泪”遥相呼应。
再比如,一整套用努比亚黑檀木匣子装着的、雅典顶尖学者校注并手抄的乐理与诗歌卷轴。
羊皮纸要用最好的,墨水要掺金粉,每一卷的丝带颜色都不同,像彩虹。
还比如,一件用产自米利都的、比云还轻软的羊绒织成的旅行斗篷。
深蓝色,像他眼中的夜色,内衬绣上小小的、金色的玫瑰与里拉琴交错图案,只有贴身穿时才能看见。
披上它,无论走到希腊的哪个角落,都能抵御风寒,也仿佛……带着她的温度与记号。
她还要带他“私奔”——当然,是得到父亲默许的那种。
乘坐最快、最舒适的双层桨帆船,扬起绣着飞马珀加索斯的紫色风帆,来一场环爱琴海的浪漫航行。
他们先去雅典,带着菲洛斯去看夜幕下的帕特农神庙;在普尼克斯丘上,听他即兴弹奏,让那些傲慢的哲学家也听听什么是“真正的神性之音”!
再去克里特,探访古老的米诺斯迷宫遗址,在传说中的公牛壁画前,假装害怕地拉住他的衣袖。
接着是罗德岛,仰望巨大的太阳神铜像,在港口集市买稀奇古怪的东方香料。
还有勒斯波斯岛,去萨福居住过的地方,在女诗人吟唱过的月桂林里,让他教她用真正的莱斯博斯方言唱一曲情歌……
每一处停留,她都要收集一件小玩意:雅典的德拉克马银币,克里特的彩陶碎片,罗德岛的琥珀,勒斯波斯的月桂叶……
统统装进一个镶螺钿的小盒子,作为他们“私奔”旅程的见证。
幻想之五:未来与永远
幻想的最深处,画面变得朦胧而庄严。
地点依然是阿克罗科林斯山顶的爱神庙,但时间可能是几年后。
神庙被无数的白玫瑰与橄榄枝装饰,柱子上缠绕着淡蓝色的纱幔。
全科林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穿着最华丽的衣裳,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望向神殿深处。
她身穿一袭极其简约却又无比昂贵的白色嫁衣,没有过多的刺绣,只用银线在裙摆和袖口勾勒出海浪与音符的纹样。
头纱是如同晨雾般透明的极品亚麻,长及脚踝。
手中捧着一束铃兰与白玫瑰,花茎上绑着那根她第一次跑去送花时用的、洒了金粉的丝绸带子。
神殿尽头,阿芙洛狄忒的巨大神像下,菲洛斯站在那里。
他或许换上了科林斯式的白色长袍,或许依旧是简单的斯巴达样式,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等她。
阳光从神庙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圈圣洁的光晕里,他怀中没有抱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温柔,如同接纳一切的海。
她一步一步,踩着铺满花瓣的道路,走向他。
脚步很稳,心跳如鼓,紫灰色的眼眸里只盛得下他一个人。
父亲巴克基斯(在幻想里,父亲早已是满面笑容、无比赞同)将她的手,轻轻放入菲洛斯的手中。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坚定地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在女祭司悠长的祝祷声中,在爱神慈悲的凝视下,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里,他们交换誓言。
为了表达浪漫,说的不再是“财富与健康”,“忠诚与服从”,而是——
“我愿成为你琴弦下的风,托起每一个音符,飞向它该去的远方~♫”
“我愿成为你旅途中的岸,无论潮汐如何变幻,永远等你归航~♪”
接着,就是亲吻……
幻想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因为极致的幸福与羞涩交织。
她只感觉到他轻柔的呼吸,微凉的唇瓣,以及那瞬间席卷全身的、令人颤栗的甜蜜与圆满。
婚礼之后,他们不会住在沉闷的政官府邸。
父亲会赠予他们一座带葡萄园和私人码头的小庄园,就在萨罗尼克湾的僻静处。
每天清晨,他们可以在面海的露台上共进早餐,看白帆点点。
下午,他在琴房作曲或教授慕名而来的学生,她就在旁边的书房处理家族产业的文件(对,幻想里,她成为一个能干的女主人),或者单纯地看书,偶尔抬头,就能透过拱门看到他专注的侧影。
傍晚,携手在橄榄林中散步,或者划着小船去海湾看落日。
夜晚,相拥在观星台上,他即兴弹奏,她低声和唱,音符融入海浪与风声,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们会有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继承他的黑发与她的紫灰色眼眸,从小在音乐与海浪声中长大,既懂得科林斯的精致,也拥有卡利斯托的质朴、斯巴达的坚韧,还会弹一手好琴……
呼……
窗台上的欧律狄刻,被自己这漫长、详尽、浪漫到近乎奢侈的幻想,弄得脸颊发烫,浑身酥软。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象牙窗棂上,试图降温,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十六岁少女最炽热、最纯粹、最不顾一切的爱恋与憧憬。
她知道,幻想很美好,现实可能会非常坎坷。
父亲的态度虽然软化,但政治与利益依然复杂;菲洛斯的心意尚未明确,他那份沉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思绪?
斯巴达与科林斯,海岛与城邦,乐师与贵族千金……横亘在眼前的,又何止千山万水?
“可是……”
欧律狄刻轻轻呢喃,声音飘散在科林斯的夜风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还有巴希阿德斯家族特有的娇蛮与任性。
“我欧律狄刻·巴希阿德斯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菲洛斯,你等着!”
“从明天开始,从音乐学院的那场‘不见不散’开始!”
“我要让你看见,科林斯的白玫瑰,不仅仅开在神殿前,也会为你而开,只为你而开!”
“我要把这幻想里的每一帧、每一幕,都变成真的!”
她望向山下那一片璀璨灯海,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落在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少年身上。
夜色温柔,星海浩瀚。
科林斯之恋的乐章,在少女无比浪漫、无比炙热的幻想中,已然奏响了最缠绵悱恻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