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血色浪漫·烽烟
黎明即将到来。
主政官的书房在宅邸东翼,是整座庄园视野最开阔的房间。
此刻,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松脂灯稳定而昏黄的光。
欧律狄刻站在书房门外,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脚底还残留着胭脂粉末微微发黏的触感。
她没有穿鞋,只披着继母莱娅递来的那件深蓝色羊毛披肩——披肩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乱的栗色长发。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三声,不疾不徐。
“进来。”
巴克基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似乎早就预料此事。
欧律狄刻推开门。
书房比她记忆中更显肃穆——房间呈长方形,三面墙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乌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羊皮卷轴、黏土板与青铜简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墨水、雪松木与某种东方香料混合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曜石长桌,桌面上摊开数卷地图——伯罗奔尼撒半岛全图、科林斯地峡详图、东地中海航线图。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墨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像一张铺开的血管网络。
巴克基斯背对着门,站在房间尽头的拱形窗前。
窗外,科林斯湾的夜色正缓缓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深色剪影。
他仍穿着那件深紫色执政官长袍,只是解下了披肩,随意搭在椅背上。
“父亲。”
欧律狄刻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但氛围早已改变。
巴克基斯没有转身。
他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即将苏醒的海湾,望着远处爱神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你来了。”
欧律狄刻没有走向书桌对面的高背椅,而是缓步走到长桌旁,目光扫过那些地图。
她的视线在「科林斯地峡详图」上停住——图上用红线标出了曳道,用蓝点标出主要码头,而在音乐学院附近的小巷区域,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叉。
那道红叉,此刻在她眼里,就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父亲,这是今晚出事的地方?”她轻声问,指尖悬在红叉上方,没有触碰。
巴克基斯终于转过身。
松脂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了这张统治科林斯二十年的面容。
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深陷的眼窝下带着明显的疲惫阴影,嘴角那道常年挂着的、圆滑得体的笑意消失无踪。
如今的他,看上去只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筋疲力尽的中年男人。
“是的。”
主政官走到长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条巷子叫紫藤巷,因为每年春天,两侧墙壁会爬满野生的紫藤。
它连接音乐学院后门和东市集,平时很安静,是学生们抄近路常走的地方。”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女儿:“巡逻队本来每两小时经过一次。
但今晚——来准确说,是昨天晚上——从18点到24点,那条巷子所在的整个东三区,没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值班记录上写的是:临时抽调至卫城,协助阿波罗祭典彩排的安保工作。”
欧律狄刻的指尖微微一颤:“哦,谁下的命令?”
“东城区防务官,墨涅拉俄斯。”巴克基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他是提曼德罗斯将军的妻弟,在海军服役八年,几天前被调任去城防署。
今天凌晨2点,卫兵在他的官邸卧室发现了他——服毒自尽,还留下一份认罪书,说一切都是他个人所为,因为不满斯巴达使团的傲慢,想给外邦人一个教训。”
“谎言。”欧律狄刻低头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当然是谎言。”
巴克基斯直起身,走到墙边的酒柜,取出一只水晶瓶和两只银杯。
他倒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女儿面前,“但死人不会反驳——墨涅拉俄斯一死,线索就断了!
至少,表面上断了。”
欧律狄刻接过水杯,没有喝……冰凉的杯壁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四个死士呢?”她问,“他们的身份确认了吗?”
“都确认好了,这些家伙是提曼德罗斯府上的私兵,此前已在城防署有备案。”
巴克基斯啜了一口清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他们左手腕内侧都有海蛇刺青,那是海军死士的标记。
其使用的匕首上,淬了黑海箭毒木的汁液,可谓见血封喉。
如果菲洛斯挨了一刀,现在我们就不是在讨论政治博弈,而是在准备迎战斯巴达大军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但欧律狄刻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后怕——不是作为父亲的担忧,而是作为科林斯的主政官,对一场可能瞬间爆发的战争的冷静评估。
“克律昂和其他人呢?”
“都关在地牢里。
克律昂伤势最重,颧骨碎裂,得从埃及请医师才能救治。
其他七个人里,三人断了肋骨,两人被挑断手筋,一人大腿中剑、失血过多,还在抢救。
还有两个人……”
巴克基斯顿了顿,“吓疯了,昨天一直在胡言乱语,说什么明天一早太阳神阿波罗会降下神火,把他们全部烧死。”
欧律狄刻闭上眼。
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喷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克律昂扭曲的脸、菲洛斯靠在墙边苍白的面容。
“他们会死吗?”
少女睁开眼,紫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巴克基斯没有回答,他走回窗边,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克律昂必须死!”
他最终开口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他是主谋,动用死士在科林斯核心街区刺杀外邦使节。
这触犯了客神法,触犯了城邦最根本的律法。
他若不死,科林斯的法律就成了笑话,我们的商业信誉会彻底崩塌,斯巴达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巴克基斯转过身,看向女儿:“至于其他七个人……要看具体情况,有两个被挑断手筋的,已经是废人;大腿中剑的那个,能不能撑过今天都难说。
元老院将在今天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公开审判此案。
我会推动对克律昂的死刑判决,其他人吗……流放、苦役,当然了,一切视情节轻重而定。”
“不够——!不够!”
欧律狄刻大声吼道。
巴克基斯闻言,一下子被自己小女儿的怒吼给镇住了。
欧律狄刻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黑曜石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那双习惯在谈判桌上审视对手、在元老院里权衡利弊的眼睛。
“父亲,您真觉得昨晚的事,只是一群贵族子弟争风吃醋、一时失控吗?”
她的声音很冰冷,冰冷得让巴克基斯感到陌生,“克律昂是提曼德罗斯将军的独子,海军统帅的继承人。
他再蠢,也知道动用死士刺杀外邦使节是什么罪名!
他敢这么做,只有以下两种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疯了,完全失去理智——但一个疯子,策划不出这么周密的行动!
调开巡逻卫队,算准菲洛斯会经过那条巷子,准备好淬毒的匕首,甚至安排好了死士。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预谋!!”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有人给了他底气,有人让他相信,就算事情败露,他也不会受到真正的惩罚。
有人让他相信,科林斯的法律动不了他,或者……动不了他背后的人!”
巴克基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那枚印章戒指。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认为是提曼德罗斯?”
“不止他一个!”
欧律狄刻走到长桌旁,指尖轻轻滑过伯罗奔尼撒半岛全图,划过标着斯巴达的拉科尼亚地区,划过科林斯地峡,最后停在阿卡迪亚诸邦的位置,“父亲,您这四年来对斯巴达的宽容政策,海军派早就不满了。
美塞尼亚商路中断几个月,提曼德罗斯的商队在西西里亚白白烧钱。
他需要一场冲突,需要让斯巴达人流血,好逼着您采取更强硬的外交立场。”
她的指尖在「科林斯」三个字上轻轻一点:“而昨晚,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万一菲洛斯死了,斯巴达大军压境,提曼德罗斯会第一个站出来主张开战,用整个科林斯的血,来洗刷他儿子的‘冤屈’!
如果菲洛斯没死——就像现在这样——事情闹大,您必须严惩克律昂!
提曼德罗斯就能在元老院、在海军、在民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主政官迫害的悲情父亲’,团结所有对您不满的势力。”
欧律狄刻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十六岁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他都有利;而对您,对科林斯,都将是灾难!”
话音刚落,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松脂灯芯噼啪轻响,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方正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