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逆命者卡利斯托斯
老祭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尼罗河清晨的迷雾，被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
他上下打量着菲洛斯，目光在那身素白亚麻长袍、那缕标志性的翘发，以及少年怀中抱着的琴囊上停留了片刻。
“我记起来了……”
老祭司缓缓放下芦苇笔，声音里混合着惊讶与了然的腔调，“一周前，你在我的摊前站了许久，盯着这尊哈托尔女神像看了看，却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当时我就觉得……
你这孩子不一般！”
菲洛斯微微躬身行礼：“向您致意，尊敬的长者，我叫菲洛斯·卡利斯托斯，来自卡利斯托岛。”
“卡利斯托岛……”
老祭司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地方我听说过，盛产优质羊皮和橄榄油，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种植橄榄的农夫，反倒更像是一个牧羊人。”
“老先生眼光不错，我曾经是个牧羊人，在成为神眷者后，担任岛上阿波罗神庙的乐师。”
菲洛斯平静地说。
“乐师？”
老祭司的眉毛挑了挑，“一个乐师，大老远跑到阿尔戈斯，专门来找我这个埃及老骨头，所为何事？”
菲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我需要您的专业技术帮助，制作木乃伊。”
老祭司闻言，手指在摊位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像是在打某种古老的拍子。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木乃伊……那是的确是埃及的技艺，不是一般的，而是神圣的技艺。
在希腊的土地上制作木乃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菲洛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意味着对哈迪斯权柄的冒犯，意味着与冥界规则的对抗，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为了什么？”老祭司的目光锐利起来，“为了帮某些人实现永生？逃避死亡？还是……”
“为了救人！”
菲洛斯打断他，亮黑色的眼眸在阿尔戈斯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救一些被困在诅咒中的灵魂。”
老祭司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那支芦苇笔，在指间转动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菲洛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年轻人，”老祭司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你知道最近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什么梦吗？”
菲洛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仿佛命运就此安排。
“我梦见尼罗河的河水倒流，沙漠中开出莲花，一只银色的猫头鹰在月光下盘旋，它的爪子里抓着一朵金色的玫瑰。”
老祭司的声音变得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我听见了空灵的歌声……那歌声不似人间，它仿佛来自能让星辰停止转动的、源自至高存在的歌声。”
老人的眼睛紧紧锁定菲洛斯：“在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会有一个来自海岛的美少年来找我，他带着死亡，也带着生机。
它还说这个少年，想要做一件疯狂的事——用亵渎冥王的方式，去冥界谈判。”
菲洛斯心跳加速。
“那个声音还告诉我，”老祭司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轻，“少年要救的，是一位被困在季节轮回中的女神，和三位被诅咒困在海中的宁芙。
他说……这是唯一能打破千年诅咒的方法。”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不语，市场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摊位周围形成了一片奇异的静谧空间。
“所以，您相信这个梦吗？”菲洛斯最终问道。
“相信？”
老祭司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沧桑与智慧，“在埃及，我们不相信偶然。
梦是神明传递信息的方式，预兆是命运织就的图案。
我侍奉普塔神（埃及神话的创世神）六十年，见过太多看似巧合实则必然的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告诉我，年轻人，你要带来的那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
菲洛斯认真解释道：“老先生，我实话实说，这十二具尸体，都来自科林斯。
他们是前天被公开审判并处决的渎神者——罪名是谋杀外邦使节，亵渎太阳神阿波罗，最终招致神罚！”
老祭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用渎神者的尸体制作木乃伊，这本身就是对哈迪斯最大的挑衅——冥王可不会容忍这种对死亡规则的践踏，他必然会派死神塔纳托斯前来！
而你，正是要找一个契机，等的就是那位使者！”
“是的。”
菲洛斯坦然承认，“我需要一个能带我去见哈迪斯的引路人！毕竟想引起冥王的注意，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疯狂，”老祭司喃喃道，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也是我六十年来，听过最大胆、最精妙的计划！
用渎神者的尸体作为筹码，以制作埃及木乃伊为挑衅，引出冥界使者，然后引荐自己与冥王谈判……”
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年轻了十岁：
“年轻人，你知道在埃及，我们最尊重的是哪种人吗？”
菲洛斯摇了摇头。
“不是法老，不是将军，甚至不是大祭司。”
老祭司的声音里充满敬意，“是那些敢于挑战命运、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人！
你让我想起了图特摩斯三世，想起了拉美西斯二世……那些改写历史的伟人。”
刹那间，老祭司的语气变得务实：“十二具尸体，制作成符合埃及标准的高级木乃伊，需要五天时间。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要完成净身、取出内脏、用泡碱脱水、填充香料、缠绕亚麻布等全部工序，五天是底线。”
“五天……”
菲洛斯计算着时间，“没问题，但必须全程完全保密，不能走漏任何一点风声。”
“你放心，我在阿尔戈斯城外有一处隐秘的作坊，平日里就是存放货物的仓库，除了我，没人知道。
但同样的，像这样的工程，价格也是不菲。”
“请您开价。”
菲洛斯干脆地说。
老祭司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五百德拉克马，绝不还价。”
这个数字，瞬间让周围空气都凝固了半秒。
三千五百德拉克马，在阿尔戈斯足以买下一座带葡萄园的中等庄园，足够让一个小摊主在下半辈子过上富家翁的生活。
但菲洛斯听闻，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成交！
我先付五百定金，剩下的三千，就等十二具木乃伊制作完成时，一次付清！”
这次轮到老祭司惊讶了。
他原本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甚至在心里留了砍价的空间，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干脆。
“孩子……不还价？”
老祭司忍不住问。
“您的技艺值这个价。”
菲洛斯从怀中掏出钱袋，五百德拉克马，银币布袋放在摊位上，“而且，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讨价还价上。
因为事到如今，每耽误一刻，计划就多一分变数。”
银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老祭司看着那些钱，又看看菲洛斯，最终缓缓点头：
“好！今晚日落时分，你带着尸体到市场西门外第三棵橄榄树下等我，我会带你们去作坊。”
“多谢老先生！”菲洛斯躬身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
老祭司叫住了他，然后从摊位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釉砂护身符——那是荷鲁斯之眼的图案，“拿着这个。
在埃及，我们相信荷鲁斯之眼能看穿虚妄，保护持有者不受邪恶侵扰。
你未来的前路漫漫艰险，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庇佑。”
菲洛斯接过护身符，触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微弱神力。
他郑重地将它挂在颈间，塞进衣襟内，贴着“塞浦路斯之泪”。
“愿普塔神庇佑你，年轻人。”老祭司低声说，用的是古埃及的祝福语。
“也愿宙斯神庇佑您。”菲洛斯用希腊语回应，然后转身融入市场的人流。
老祭司目送他离去，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坐回摊位后的椅子上。
他拿起一枚银币，在指尖转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用死亡拯救生命，用亵渎达成神圣……”他喃喃自语，“唉，这个时代，恐怕要出大事了啦！”（还真是！）
与此同时，在奥林匹斯山，雅典娜的作战室内。
沙盘上，代表菲洛斯的光点停在阿尔戈斯市场的位置，旁边浮现出老祭司的虚影，以及两人对话的片段影像。
妮姬、梅利特、赫革摩涅围在沙盘边，看得目不转睛。
“天啊！他真的付了三千五！”妮姬惊呼，“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且先给了五百定金……”赫革摩涅喃喃道，“菲洛斯他做事也太干脆了。”
雅典娜斜倚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梅利特刚刚取回的月光露水晶瓶。
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沙盘，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在赶时间呢～”
智慧女神缓缓道，“每件事都计算得精确无比——五天完成木乃伊，正好赶上秋分后冥界屏障最薄弱的时期。
付定金时不还价，是为了争取老祭司的全力配合，避免节外生枝。”
雅典娜继续补充道：“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特意提到尸体是‘渎神者’。
这不仅是解释来源，也是在暗示老祭司——这些尸体本就该受严惩，用它们制作木乃伊，某种程度上算是‘废物利用’，减轻道德负担。”
“哇！这心思也太细了！”
梅利特忍不住感叹，“他才十七岁啊！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宁芙姐妹们比谁编的花环好看呢……”
“所以他是美少年菲洛斯，而你是宁芙梅利特。”
雅典娜轻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他的天命……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阔。”
沙盘上，影像开始变化——菲洛斯离开市场，回到斯巴达的落脚点，与梅索尼奥斯简短交谈，然后开始准备今晚的行动。
“格劳斯传来消息，”雅典娜忽然说，“它已经按我的指示，在菲洛斯休息时，将‘拜访战神’的暗示植入他的梦境。
接下来，是福还是祸，就要看他的选择了 。”
“雅典娜大人，那您觉得他会去吗？色雷斯距离阿尔戈斯这么远，他该怎么过去呢？”妮姬担忧道。
“我会派人帮他去的。”
雅典娜坚定回复，“菲洛斯不傻，他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与冥界谈判，光有智慧和勇气不够，还需要力量——保护自己的力量。
而阿瑞斯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驴，恰好能给他这个。”
雅典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凡间阿尔戈斯的方向。
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橙红与紫罗兰交织的霞光。
“五天时间……
制作木乃伊……
之后，开启真正的冒险。”雅典娜轻声说，银灰色眼眸中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冥界之路，塔纳托斯，哈迪斯，复仇女神，三头犬、卡戎……每一关都是生死考验。”
她转过身，看向三位同伴：“我们该准备下一步了。
妮姬，乌兹钢取来了吗？”
“取来了！”
妮姬兴奋地捧出一块暗沉如夜、却隐隐泛着星芒的金属，“赫菲斯托斯大人听说菲洛斯要用，还特意多给了两块边角料，说‘给那孩子多打点好东西’！”
“月光露在这里。”
梅利特举起水晶瓶，瓶中液体泛着柔和的银光。
“金玫瑰也摘了，最新鲜的十二朵！”赫革摩涅展示着一个藤编花篮，里面铺着天鹅绒，十二朵带着晨露的金玫瑰娇艳欲滴。
雅典娜满意地点头：“很好，等菲洛斯见到阿瑞斯，我们就找机会把这些‘礼物’送过去。
不过要做得自然，不能让他察觉是我们在帮忙。”
“明白！”
三位女神齐声应道。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
沙盘上，菲洛斯的光点开始移动，向着城西门外移动。
在他身后，四辆板车缓缓跟随，上面装载着十二具尸体，以及一个可能改变三界格局的计划。
雅典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薄荷茶。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盘，银灰色眼眸深处，闪烁着计算、评估、以及一丝期待。
“菲洛斯·卡利斯托斯，”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看看，你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