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菲洛斯梦回前世
船舱随着海浪轻微摇晃,油灯在壁架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昏黄的光影在粗糙的木壁上忽明忽暗,搅得人心头也泛起细碎的烦躁。
菲洛斯在简陋的吊床上辗转反侧,腕间的玫瑰印记传来持续的温热,仿佛一簇永不熄灭的小火苗,稳稳对抗着船舱里渗入的、秋分时节特有的阴寒,将那股刺骨的凉意隔绝在肌肤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前,耳畔还清晰萦绕着船外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响。
以及卡戎和墨涅斯修斯在甲板上,压低声音的交谈,字句模糊,却成了坠入梦境前最后的真实声响。
然后——
尖锐刺耳的引擎轰鸣划破天际,紧接着是剧烈的刹车巨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几乎要刺穿耳膜!
菲洛斯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夕阳透过楼宇缝隙倾泻而下,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瞳孔久久无法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站在一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街道边,身旁是江城大学那堵爬满青绿色爬山虎的斑驳砖墙。
风拂过,叶片簌簌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四月傍晚那种、混杂着尘土与淡淡玉兰花香的温润气息,这是他前世无比熟悉的味道。
马路中央,重型泥头车极速驶过,车身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司机探出头,对着他的方向厉声怒骂:
“不要命了?敢在路口晃悠,找死呢!”然后,司机开车呼啸而去。
顾逢春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是熟悉的深蓝色连帽卫衣、深灰色的秋裤,肩上依旧挎着那个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损的帆布包。
包里沉甸甸的,装着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古希腊悲剧全集》,还有一摞厚厚的学术复印资料,硌着肩膀的触感无比真实。
他缓缓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属于“顾逢春”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中指第一节侧边,是长期握笔刷题、翻阅古籍留下的薄薄茧子,粗糙却熟悉。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不住颤抖,胸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要冲破喉咙。
青年颤抖着摸向口袋,掏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锁屏上清晰显示着:
2026年4月20日,
星期日,19:03。
是车祸发生的那天!
顾逢春的心脏疯狂跳动,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兔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那家他常去的夜宵摊还亮着暖黄的灯,老板娘正慢悠悠地收拾着门口的桌椅,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青年颤着手解锁手机,屏幕停留在熟悉的外卖软件界面,购物车里还躺着常点的餐食,尚未提交订单。
“我没有……
我没有被大运撞死?”
顾逢春喃喃自语,巨大的庆幸感与极致的混乱交织在一起,裹挟着他,让他几乎站不稳脚跟。
他清晰记得那辆失控的泥头车,刺目的远光灯瞬间吞没视线,身体被撞飞时骨头碎裂的剧痛。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城四月灰蒙蒙、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天空,还有无尽的黑暗。
可现在,他好好地站在这里,双脚踩在坚实的人行道上,四肢健全,毫无伤痛。
手机还在手里温热,餐食还没下单,那场夺走他生命的灾难,似乎从未发生。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吗?”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刺痛感瞬间传来,无比真实。
“不,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顾逢春几乎是踉跄着退到人行道内侧,后背紧紧贴着大学围墙冰凉粗糙的石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才让他稍稍稳住身形。
他死死盯着马路中央,盯着那个前世夺走他生命的路口,呼吸急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19:08……19:10……
19:12……19:15……
不知过了多久,那辆致命的泥头车始终没有再次出现。
路口只有普通的轿车、公交车有序穿梭,晚高峰的喧嚣人声、车鸣声交织在一起,真实得不似梦境。
“难道……难道那场穿越古希腊的经历,是我在做梦?现在的才是真的?
不!我的女神大人!我的爱神大人!我还没跟您结婚呢!”
顾逢春轻声嘟囔着,大脑一片混沌,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记忆在意识深处疯狂撕扯、剧烈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了科林斯的城邦烟火,阿波罗赠予的星辉之弦,想起了雅典娜银灰色的眼眸,赫斯提亚性感丰满的人妻身材,更想起了阿尔戈斯城内,那十二具即将被制成木乃伊的尸体……
“那些……都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炙热的玫瑰印记,只有一块戴了三年、表带早已斑驳的石英电子表,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可如果那是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为什么我能熟练说出古希腊语的每一种变格?为什么我记得蜂蜜烤羊腿的正宗配方?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站在这里发呆呢,年轻人?”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在他身后轻轻响起,如同夜风吹过树叶,轻柔却直击灵魂。
顾逢春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身。
黄昏的余晖铺洒大地,一个身着黑纱黑袍的贵妇人,静静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黑暗,与这条现代街道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的黑袍质地如最深沉的夜色,厚重却轻盈,边缘用细密的银线绣着星辰流转与月相盈亏的图案,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黑纱从头披下,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极淡、近乎苍白的唇。
最让顾逢春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在面纱的厚重阴影下,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
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万籁俱寂,却又在眼眸最深处,闪烁着比星辰更遥远、更古老、更神秘的光芒,藏着无尽的岁月与奥秘。
她并非东方人的面孔,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这分明是一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古典而神秘的面容。
顾逢春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呼吸骤然停滞。
他张了张嘴,本能想用中文问出“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一句流利的、带着浓郁卡利斯托岛口音的古希腊语:
“ὦ γύναι, ἢν τιμῶσιν, τίς εἶ;”(尊敬的夫人,请问您是谁?)
话刚一出口,顾逢春自己都愣住了,满心的震惊与疑惑。
另一边,贵妇人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却仿佛能穿透肉体,直接触碰灵魂,在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你的语言背叛了你,来自远方的旅人。”
她开口回复,用的同样是古希腊语,却是最古老、最优雅的荷马式方言,字字温润却自带威严,“你站在这里,用这个时代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可你的灵魂,还在用那个时代的舌头说话。”
顾逢春下意识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围墙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混乱的神智稍微清醒。
“你……你到底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梦与真实的交界,是黑夜织就的回廊。”
贵妇人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飘逸的黑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自带静谧的气场,“而我,是偶然路过此地的……夜之过客!”
她的目光轻轻落下,落在菲洛斯的手腕上——即便那里没有玫瑰印记,她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皮肉与骨骼,看见灵魂深处的印记。
“我本来只是在巡视梦的疆域,却看见了一道不合常理的光——一个灵魂,同时闪烁着两个时代的印记,一个属于这里,”她抬手,淡然指向周围的街道、车辆、往来行人,“另一个,属于爱琴海的风与星。”
顾逢春闻言,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从何而来,年轻人?”
贵妇人的声音里,渐渐透出属于神性的、平静而致命的威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你的行踪轨迹,在命运的织布机上留下了混乱的纹路。
你所拥有的智慧,不属于你所在的时代;你做出的选择,跳出了既定的因果!
顾逢春,或者说菲洛斯·卡利斯托斯,请告诉我——你真正的来历。”
恐怖的气氛笼罩四周。
只有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和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顾逢春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她黑袍上闪烁的星月纹样,那双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眼眸。
忽然,一个尘封在古籍记忆里的名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记忆深处浮起,从那些前世苦读多年的神话典籍只言片语中,清晰浮现。
“倪克斯……”
顾逢春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低声说出那个名字,“您是倪克斯,卡俄斯系黑夜女神。”
面纱下,那抹苍白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果然知道。”
倪克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玩味,“那么,回答我的问题——你从何而来?你的灵魂,为何能跨越时间的壁垒,附着在这具不属于你的躯体上?”
顾逢春缓缓闭上眼睛。
他深知,在这位古老的黑夜女神面前,任何谎言与掩饰都毫无意义,只会徒增厌烦。
“我来自……
另一个世界!”
他缓缓开口,依旧用着古希腊语,话语里混杂着太多现代的概念,他只能费力地寻找对应的古语表达,艰难诉说,“一个距离现在……可能三千至两千四百多年后的未来。
我在那个世界因意外死去,再次醒来时,就成了菲洛斯·卡利斯托斯,活在古希腊的时代。”
他猛然睁开眼睛,直视着倪克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即便那双眼睛让他的灵魂都在不自觉地战栗,他也没有退缩。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我现在活在这个时代。
我知道许多你们还未曾知晓的事,我见过你们未曾见过的未来。
我……我想改变一些注定发生的悲剧。”
倪克斯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