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黑夜女神倪克斯
当顾逢春说完所有话语,她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颔首。
“跨越时间的灵魂……
这很有趣!”她平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难怪你能用渎神者的尸体设下棋局,你居然敢谋划与冥界的谈判,这也能解释雅典娜会暗中为你铺路——她那智慧的眼睛,恐怕早已看出了你的不凡。”
顾逢春心中一惊,连忙追问:“雅典娜女神她……”
“智慧与战争的眼睛,总能看见更多命运的纹路。”
倪克斯淡淡打断他,语气重新恢复了神性独有的疏离与淡漠,“不过不必担心,我对干涉凡人的命运没有兴趣。
黑夜包容一切,无论光明还是阴影,无论过去还是未来,皆在我的疆域之中。”
她缓缓向前又迈了一步,这次,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近得菲洛斯能看清她黑袍上银线绣制的星辰纹路。
倪克斯抬起手,她的手苍白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紫灰色,轻轻点在菲洛斯的眉心。
一股冰凉通透的触感瞬间贯穿全身,从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混沌与燥热。
“我的两个儿子,修普诺斯和塔纳托斯,一个掌管睡眠,一个掌管死亡。”
倪克斯的声音,不再通过耳朵聆听,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缓缓响起,庄重而悠远,“你即将踏上的路,会同时踏入他们的领域,直面睡眠与死亡的考验。
作为你坦诚相待的回报,我赐你一缕‘夜的祝福’!”
顾逢春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冰冷而轻柔、却无比强大的力量,从眉心缓缓渗入,流淌过四肢百骸,融入每一寸血脉、每一丝灵魂。
“在梦中,你将保有清醒的认知,不会被虚妄的幻境迷惑;在死亡的边界,你将多一线生机,不被轻易带走。
但要记住,这只是祝福,不是豁免!你终究是凡人,凡人的路,需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完。”
倪克斯缓缓收回手,向后轻轻退去,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变淡,如同融入了周遭渐浓的夜色,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该醒了,异乡的旅人!你的船,快要靠岸了!”
“等等!”菲洛斯心中一急,下意识开口喊道,“女神大人,我……我还有机会回去吗?回我原来的世界!”
倪克斯的身影已经几乎透明,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还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你可以逆流而上回顾过往,却无法真正回到河水的上游。
你选择的彼岸,在你踏入河水、成为菲洛斯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黑夜女神最后的话语,消散在晚风里,再也无迹可寻。
倪克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下一秒——
“少爷!少爷!
您快醒醒啊!”
剧烈的摇晃感传来,一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菲洛斯从混沌的梦境深海中硬生生拖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船舱低矮粗糙的木制天花板,晃动的油灯光晕,以及阿瑞斯托和莱山德两张写满担忧与慌乱的脸。
“诸神在上,您总算醒了!”阿瑞斯托长长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声音都带着后怕,“您刚才……
刚才一直在说梦话,说的语言我们完全听不懂!
语调古怪,还反复念叨着什么外卖、手机、黄焖鸡米饭、江城大学、学术论文,一会儿在船舱内高声喊叫,一会儿又低声念叨,还手舞足蹈的,我们怎么叫都叫不醒您!”
莱山德连忙递过一杯清水,握着水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满脸都是担忧:
“我们差点以为您中了邪祟,或是被海里的妖物诅咒了!
梅索尼奥斯将军都已经下令,准备让船就近靠岸,去寻找祭司为您驱邪呢!”
菲洛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让他混乱不堪的思绪终于稍微清晰。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玫瑰印记还在,依旧散发着温和的温热脉动,真实存在。
他又抬手轻轻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倪克斯触碰过的冰凉触感,久久不散。
“两位大哥,我……我睡了多久?”菲洛斯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大概7个小时。”
阿瑞斯托连忙回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满是关切,“现在刚过午夜,将军说了,若是一路顺利,没有风浪阻拦,后天黎明前,我们就能抵达色雷斯海岸。”
菲洛斯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毯,缓步走到舷窗边,用力推开厚重的木板窗。
外面是漆黑如墨的爱琴海,夜空没有明月,只有稀疏的星辰在云隙间微微闪烁,洒下微弱的光亮。
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呼啸的海风、船帆被风吹得鼓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人心安。
那是梦吗?
刚才在现代街道的一切,与黑夜女神倪克斯的相遇,都是一场梦?可那真的只是梦吗?
倪克斯赐予的夜之祝福,眉心残留的冰凉触感,女神字字清晰的话语,还有那些真实到极致的画面,都在告诉他,这一切绝非普通的梦境。
“少爷,您没事吧?”
莱山德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追问,“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会儿?”
菲洛斯缓缓转过身,对着两位忠心的战士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声音平静: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让你们担心了。”
他重新坐回吊床边,背紧紧靠着冰冷的船舱壁,缓缓闭上双眼。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
顾逢春,菲洛斯·卡利斯托斯,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妄的梦境?
又或者,两者都是真实的,而他,只是那个同时活在两条时间线上,既幸运又不幸的灵魂。
倪克斯说得对,他顾逢春真的回不去了……
从他在古希腊醒来,成为菲洛斯的那一刻起;从他下定决心,用渎神者的尸体设局、谋划与冥界谈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这条时间之河的下游,再也无法回头。
“夜之祝福……”
菲洛斯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眉心,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在梦中保持清醒,不被幻境迷惑;在死亡边界,多一线生机。
这份馈赠,或许正是他接下来踏上凶险之路,最需要的礼物。
船舱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梅索尼奥斯将军弯身,从低矮的舱门走了进来。
“你醒了?”
将军的目光锐利,细细扫过菲洛斯的脸庞,试图看出些许异样,“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属下说你梦魇不止,胡言乱语。”
“只是做了个噩梦,将军。”菲洛斯抬眸,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梦见……回到了一些早已逝去的过往,心绪难平,才惊扰了大家……”
梅索尼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看着他眼底的澄澈与平静,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整,恢复体力!后天抵达色雷斯之后,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阿瑞斯眷顾的土地,从不是平和之地,那位战神,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说完,将军不再多言,转身沉稳地离开了船舱。
菲洛斯缓缓躺下,望着天花板上晃动不停的光影,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场夜梦回廊的际遇,绝非结束。
这只是他漫长而凶险的前夜中,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插曲。
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偶然造访,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暗中布局,太阳神阿波罗的眷顾,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关注……
他布下的这盘关乎生死的棋局,引来的神界观众,似乎越来越多,局势也愈发复杂危险。
而棋盘的核心,依旧是阿尔戈斯城内,那十二具正在被制成木乃伊的尸体,以及即将到来的、凶险万分的冥界谈判。
“睡神与死神的祝福吗……”菲洛斯闭上双眼,嘴角扬起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我这趟冥界之行,还真是备受诸神‘关照’啊。”
船舱外,海浪声持续不断,规律而沉稳。
快船在无边夜色中破浪前行,载着心怀棋局的少年、忠心耿耿的战士、整船的战备食材,以及一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危险的计划,驶向战神阿瑞斯眷顾的色雷斯海岸。
而在更高远的、凡人不可见的神界维度。
黑夜的无垠疆域里,倪克斯静静站在梦与现实的边缘,目光悠远,望着那艘在爱琴海上乘风破浪的快船。
她的身旁,两个朦胧的身影悄然浮现——一个身姿慵懒优雅,周身萦绕着睡意;另一个气质冰冷肃穆,周身散发着死寂的气息,他们正是睡神修普诺斯与死神塔纳托斯。
“母亲,您为何要特意祝福那个来历不明的凡人?”
修普诺斯慵懒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睡意,满是不解。
“因为他的命运线,缠绕着太多既定命运之外的变数。”
倪克斯目光平静,望着海面的方向,语气淡然,“我想看看,一个同时拥有两个时代记忆、背负着两段人生的灵魂,能在命运女神既定的织锦上,绣出怎样不一样的图案。”
塔纳托斯沉默片刻,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一丝情绪:“他要前往冥界,触碰哈迪斯的领域,冥王不会喜欢这个计划。”
“所以,这才变得更有趣,不是吗?”倪克斯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黑夜漫长无垠,总需要一些……意料之外的光,来点缀这无尽的黑暗。”
她缓缓转身,宽大的黑袍瞬间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走吧,孩子们!
梦要继续,死亡也要继续!至于那个凡人……让我们静静看着,他究竟能走多远。”
三个身影,渐渐消散在厚重的夜之帷幕之后,再无踪迹。
唯有爱琴海的海风,依旧在夜色中呼啸着吹着,裹挟着远方色雷斯的硝烟气息,与隐隐的战鼓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