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战神的嘲讽
圣所那扇厚重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铰链摩擦的声响,没有气流涌动的呼啸,就那样无声地、缓缓地敞开,仿佛一只巨兽不情不愿地张开嘴,露出内里幽深而黑暗的咽喉。
门内并非想象中庄严肃穆的神殿正厅,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甬道。
两侧石壁上嵌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的颜色并非寻常的金黄,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将整条甬道映照得如同淌满鲜血的血管。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烟、皮革与汗水混杂的气味,还掺杂着一丝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
在最深处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战神宝座,其轮廓在摇曳火光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进来!”
一个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那声音低沉、年轻,带着近乎实体化的重量。
每个音节都像裹挟着千军万马的铁蹄,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菲洛斯与梅索尼奥斯对视一眼,将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可指尖却不经意地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忌惮与恐惧——那是凡人面对至高神明时,刻在骨血里的本能畏惧。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示意战士们保持戒备,可身后几名斯巴达战士早已脸色微沉,紧绷的肩背透着僵硬,眼底除了警惕,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少年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甬道。
暗红色的火光舔舐着他的侧脸,在身后投下摇曳不定的长影。
脚步踩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脏跳动的节拍上。
甬道很长,坡度平缓向下,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也越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在一旁,随行的斯巴达战士脚步愈发沉重,呼吸变得急促,无形的压迫感缠上四肢,让他们连拔剑的力气都莫名消散,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平日里征战沙场的勇气都被压制了大半。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踏入一片开阔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被掏空山腹而成的巨大厅堂,高约十丈,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天然岩壁,上面用赭石和炭黑绘制着巨大而狂野的壁画——战神驾驭战车冲锋、战士浴血厮杀、城市在火焰中崩塌……
线条粗犷,色彩浓烈,充满原始而暴力的美感。
厅堂中央,那座黑曜石宝座的全貌终于清晰。
它并非规整的座椅,而更像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棱角峥嵘的巨大黑石,表面布满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陷。
此刻,宝座上坐着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块都仿佛由最坚硬的青铜浇筑而成,在暗红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皮肤是久经日晒的小麦色,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腹的爪痕,几处箭簇留下的圆形凹疤,还有无数细碎的刀剑划痕,它们如同荣誉的勋章,诉说着无数场战斗。
一头深棕色的、桀骜不驯的短发,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宽阔的额头。
面容是古希腊雕塑般完美的俊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但那双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熔金般的暗红色火焰,瞳孔深处仿佛有岩浆在翻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暴、不耐烦,以及神明俯视蝼蚁的漠然。
战神阿瑞斯,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慵懒又极具侵略性的姿势,斜倚在黑曜石宝座上。
他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左腿曲起,脚踩在宝座边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腿。
下身只穿着一条简单的皮革战裙,边缘磨损,沾着干涸的泥泞与可疑的深色污渍。
“斯巴达人,还有……”
阿瑞斯的熔金眼眸缓缓转动,落在菲洛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哦,让我看看,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宠物,怎么跑到我这满是血污和兵器的地方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向菲洛斯。
梅索尼奥斯的眉头瞬间锁紧,心头怒火翻涌,可与此同时,一股源自神明的冰冷威压悄然袭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底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愤怒,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发抖。
身后的斯巴达战士们更是脸色煞白,肌肉绷紧到极致,双腿微微打颤,眼底交织着怒火与难以掩饰的惊惧,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却又碍于军人的尊严死死钉在原地,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将军抬手,做了一个隐晦的“稍安勿躁”的手势,这动作里既有压制怒火的意味,更有安抚众人、遏制恐惧的用意。
菲洛斯面色不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向您致敬,伟大的阿瑞斯,力量与勇气、战争之神!小民菲洛斯·卡利斯托斯,来自……”
“我知道你从哪来。”
阿瑞斯打断他,指尖停止敲击,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熔金眼眸眯起,像打量猎物般扫视着菲洛斯,“卡利斯托岛的小牧羊人,阿波罗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小玩意儿,弹琴还行,长得也凑合,哄得几位女神姐姐心花怒放……”
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我听说,阿芙洛狄忒为你烙上了玫瑰印记,雅典娜那死丫头偷偷给你送船送刀,就连赫斯提亚姑姑那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老处女,都对你另眼相看……
啧啧,真是了不得啊,小宠物!女神们圈养的金丝雀,不好好待在奥林匹斯的玫瑰园里唱歌,居然跑来我这满是兵戈血腥的战神圣所,是迷路了,还是……”
阿瑞斯顿了顿,熔金眼眸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还是说,你的那些女神主人们,终于玩腻了,把你丢出来,让你自生自灭?”
恶毒的话语,可谓如同淬毒的箭矢,字字扎心!
梅索尼奥斯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可神明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让他浑身冰冷,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双腿的颤抖。
身旁的斯巴达战士们早已浑身紧绷,额角布满冷汗,眼底怒火升腾的同时,惊惧之色愈发浓重。
有人牙关紧咬,勉强稳住身形,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慌乱,随时可能崩溃后退。
菲洛斯却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腕间的玫瑰印记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提醒他保持冷静。
“战神大人说笑了。”
菲洛斯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平静无波地看着宝座上的少年神明,镇定自若道:
“小民确实蒙受诸位女神眷顾,心中唯有感激。
今日前来,并非受任何女神驱使,而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有事相求于战神大人,特来拜谒。”
“哦,求我?
哈哈哈哈~哈哈~”
阿瑞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堂中撞出隆隆回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一个被女神们捧在手心的小宠物,弹弹琴、唱唱歌、哄人开心就行了,能有什么事求到我头上?
怎么,是有人抢了你的里拉琴,需要我帮你砍了他全家?还是说哪个不长眼的凡间小子,说了你家女神主人的坏话,要我去把他揍成肉泥?”
战神忽然收敛笑容,熔金眼眸中的讥诮化为冰冷的审视:
“小家伙,我阿瑞斯掌管的是战争、杀戮、鲜血与勇气!
不是你们这些娘娘腔的琴弦和情诗!这里没有你要的风景!
我劝你,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带着你的斯巴达保姆,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裹挟着神明的威压,轰然压下!
梅索尼奥斯闷哼一声,浑身如遭重击,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极致恐惧,向后踉跄半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凡人在绝对神力面前,无力抵抗的恐惧与绝望。
六名斯巴达战士更是瞬间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双腿剧烈打颤,一个个摇摇欲坠,眼底满是惊恐,死死抵抗着那几乎要碾碎骨血的恐怖压力,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逃!快逃离这可怕的神明面前,再待下去,恐怕会被这股神威彻底碾压成齑粉。
唯有菲洛斯,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迎着阿瑞斯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神威的压迫:
“战神大人,您误会了,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琴弦与情诗,而是为了……拜您为大哥,向您学本事。”
厅堂内瞬间安静了……
就连石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阿瑞斯脸上的讥诮、不耐、冰冷,全部凝固,那双熔金眼眸微微睁大,露出一丝近乎呆滞的错愕。
“……你说什么?”战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说,”菲洛斯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地,右膝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仰头直视阿瑞斯,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菲洛斯·卡利斯托斯,今日愿拜伟大的战神阿瑞斯为大哥!
在下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大人若不弃,布愿拜为义兄!
从此以您马首是瞻,向您学习战斗的技艺、勇气的真谛!
若蒙不弃,请收下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弟吧!”